腊月三十,除夕。
紫禁城朱门绣户皆悬起了簇新的绛纱宫灯,廊庑间贴满洒金“福”字,连扫雪的粗使太监都换上了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袄。雪光映着红光,整座宫城浸在一片浮华的喜庆里,却像隔着一层琉璃罩子,热闹都是别人的。
碎玉轩内,甄玉隐对镜理妆,指尖拂过眼下淡淡的青影。昨夜她又梦见前世,不是连贯的往事,是破碎的画面:甘露寺长姐孤清的背影,父亲流放路上蹒跚的脚印,还有她自己伏在果郡王棺椁前,那种浸透骨髓的冷。梦醒时,窗纸才透出蟹壳青。
“娘娘,”崔槿汐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入她发间,“今儿是年夜宴,各宫主子都会在。”
甄玉隐望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是了,今夜太和殿上,年妃必要借复位之威耀武扬威,皇后亦会端足中宫仪态,还有那些蛰伏了一冬的嫔御,谁不想在岁末最后一场盛宴里,搏君王一顾?
可她不能。父亲甄远道此刻还在西北雪原上,替皇上查年羹尧的账。甄家这枚棋子正走在最险的棋路上,一步都错不得。
“穿那套藕荷色绣玉兰的罢。”她淡淡道。
流朱捧衣的手顿了顿:“娘娘,这颜色……会不会太素净了些?听说年妃娘娘备的是正红织金凤穿牡丹的吉服,连曹贵人都新裁了海棠红的衣裳……”
“正因如此,才要穿得素净。”甄玉隐起身,由着宫人伺候更衣,“今夜的风头,咱们抢不得,也不该抢。”
藕荷色缎子滑过肌肤,泛起月华似的柔光。崔槿汐替她拢好衣襟,又挑了对白玉耳坠配上。镜中人通身清雅,唯发间步摇垂下细碎的珍珠流苏,行动时泠泠轻响,恰如雪落竹梢。
酉时三刻,太和殿内烛火通明。
八十一盏琉璃宫灯自藻井垂下,照得金砖地亮如白昼。御座下首设太后、皇后凤位,两侧长案按品级排开,己有六七成妃嫔到了。甄玉隐扶了崔槿汐的手进殿时,正听见年妃那把慵懒又锋利的嗓音:
“曹贵人这枚东珠簪子倒别致,是内务府新进的样式?”
曹琴默今日果然穿了簇新的海棠红旗装,闻言忙赔笑:“娘娘好眼力,是黄总管前儿送来的,说是江南今年新贡的珠子……”
话音未落,年妃己瞥见甄玉隐,眼波在她身上一转,唇角勾起:“哟,莞嫔来了。今儿这身打扮……倒像早春枝头未绽的玉兰苞子,清新是清新,只是年夜宴上,未免太素净了些。”
殿内微微一静。好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探究,也带着掂量。
甄玉隐面不改色,福身行礼:“年妃娘娘谬赞。臣妾想着,上有太后、皇后娘娘凤仪昭昭,下有各宫姐妹芳华灼灼,臣妾愚钝,不敢以浮华之物僭越分毫。”
她把“太后、皇后”西字咬得清晰,年妃笑容淡了淡,终是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甄玉隐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斜对面,沈眉庄递来一个担忧的眼神,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末座安陵容还没到。
戌时整,钟鼓鸣响。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明黄龙袍率先踏入殿门,皇帝目不斜视,稳步登上御座。太后着绛紫缂丝常服,发间那支水头极足的翡翠长簪温润端庄;皇后则是一身正红绣金凤朝服,凤冠垂珠随着步伐轻摇,每一步都丈量过般精准。
丝竹起,宴开席。
一道道珍馐由宫女太监鱼贯奉上,金盘玉碗映着烛光,晃得人眼花。屠苏酒温热醇厚,皇帝举杯说了一番辞旧迎新的吉庆话,底下齐声应和,殿内霎时腾起一片虚浮的热闹。
甄玉隐垂眸抿酒,耳中却辨得出那些欢声笑语底下,藏着多少算计的窃窃私语。
歌舞上来了。《霓裳羽衣》彩袖翻飞,《秦王破阵》鼓点铿锵。至《春江花月夜》筝音起时,年妃忽然起身,擎杯走向御座: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愿皇上龙体康泰,愿大清江山永固。”
皇帝含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年妃仰颈饮尽,转身时目光掠过皇后座席,眼中闪过一丝淬了冰的笑意。
皇后端坐如泥塑,连唇角那抹弧度都没变过一分。
歌舞毕,按例该是妃嫔献艺了。
齐妃第一个站出来,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艺平平,但胜在卖力,额角都沁了薄汗。皇帝颔首:“赏。”
接着是富察贵人。她腿伤未愈,由宫女搀着献上一幅《岁寒三友图》。松枝虬劲,竹叶潇潇,梅花瓣上竟以银粉点出雪意。太后看了连连点头:“难为你伤了腿还这般用心,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