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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连下了三日的暴雨（第1页）

六月初一的暴雨一连下了三日，雨幕将整个圆明园笼罩在一片灰蒙中。“九州清晏”檐角的积水从兽吻处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

殿内，皇帝将一叠奏折重重按在紫檀案上。纸页边缘被雨水洇湿，墨迹晕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血污。

“十二万两。”皇帝的声音很轻，却让苏培盛脊背发凉，“十二万两雪花银，就这么没了。”

苏培盛垂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江南三州县的灾民，是泡在水里的庄稼，是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这些画面，二十年前皇上还是亲王时，都亲眼见过。

“叫岳钟琪、甄远道。”皇帝转身望向窗外，雨丝斜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立刻。”

半个时辰后，两个湿透的身影跪在殿中。岳钟琪的武官袍角还滴着水，甄远道文官袖口的云纹己糊成一团。

“看。”皇帝将那叠奏折推过去。

岳钟琪先翻开，越看脸色越沉。甄远道接过另一本，指尖在某个数字上停顿良久——十八万两。拨下去的三十万两，到地方只剩这些。

“十天。”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叩击，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朕给你们十天，查清楚这银子是怎么没的，进了谁的口袋。”

“臣遵旨。”

二人退出时，雨势正猛。甄远道在廊下驻足，望着远处雨雾中模糊的亭台楼阁，忽然低声对岳钟琪道：“将军，此事恐怕要从内务府查起。”

岳钟琪点头，雨水顺着他的盔缨往下淌：“有人里应外合。”

同一时刻，“杏花春馆”的窗半开着，雨丝随风飘进来，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甄玉隐放下手中的《资治通鉴》，听小允子低声禀报。

“王公公告病三日了。”小允子声音压得极低，“可奴才表哥在京西看见，他侄子王贵从天津卫回来，带了好几口樟木箱子，两人抬一口，沉得很。”

甄玉隐指尖在书页边缘划过。前世这场贪墨案发生在雍正三年秋，如今提前了一年半。是她的重生改变了什么，还是……有些事注定会发生，只是时间早晚？

“继续盯着。”她抬眼，“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奴才明白。”

小允子退下后，崔瑾汐端着药进来：“娘娘，安常在来了，说想见您。”

甄玉隐微微蹙眉：“让她进来。”

安陵容进来时，鬓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今日穿了件素青暗纹的衣裳，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臣妾给娘娘请安。”

“坐。”甄玉隐示意她坐下，对崔瑾汐道，“去拿条干帕子来。”

安陵容接过帕子，却没有擦，只攥在手里。雨声敲打着窗纸，噼噼啪啪，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娘娘，”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前几日在佛香阁，臣妾听见剪秋姑姑和王公公说话……说江南的银子，要赶紧处理干净。”

甄玉隐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还听见什么？”

“就这些。”安陵容摇头，“他们看见臣妾，就不说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雨声。

安陵容抬起头，眼中是真切的惶恐：“娘娘，臣妾该怎么做？若是……若是皇后娘娘问起，臣妾该不该说？”

这才是她真正的困境——两边都是深渊。告诉皇后，等于把自己卷入漩涡；告诉甄玉隐，若被皇后知晓，便是背主。可不告诉任何人，万一事发被牵连，更是死路一条。

甄玉隐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自己跪在碎玉轩冰凉的地砖上，看着长姐收拾行装准备离宫。那时的自己，也像此刻的安陵容一样，惶恐，无措，不知前路在何方。

“你今日来告诉我，”甄玉隐缓缓道，“心里其实己经做了选择，不是么？”

安陵容脸色更白了几分。

“既选了，便不要回头。”甄玉隐声音平静，“记住，在这宫里，知道的秘密越多，活得越久。但知道秘密后该告诉谁，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这才是真本事。”

“那臣妾现在……”

“现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甄玉隐看着她，“没听见剪秋和王公公说话，没来过杏花春馆，今日只是来请教唱曲的事。”

安陵容怔了怔，随即明白了——甄玉隐在教她如何自保。

“回去吧。”甄玉隐摆摆手，“这几日少出门，好生练你的曲。皇上心烦，若听你唱得好，便是你的造化。”

安陵容起身，深深一福：“臣妾……谢娘娘指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甄玉隐己重新拿起书卷，侧影在昏黄的烛光里，沉静得像一尊玉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