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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夜上门婿（第1页）

民国六年，冬，京城。

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北平城的头顶。刺骨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树梢，也刮过街上行人冻得通红的脸。

前门外，大栅栏附近的胡同深处，一家挂着"孙记"木牌的西合院门口，此刻正站着两个缩着脖子的男人。一个是孙家的管家福伯，另一个，则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蓬乱，脸上沾着些许污渍，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亮。他叫陆承泽，三天前，还是个在街头巷尾乞讨的流浪汉。

"陆小子，记住了，进了这个门，就得守我们孙家的规矩。"福伯叼着烟袋锅，喷出一口白雾，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我们家小姐金枝玉叶，委屈了嫁给你，你就得识相点，少说话，多做事，别给我们孙家丢人现眼。"

陆承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仅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脑子里那片混沌的空白。他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从哪里来，甚至想不起三天前在街头饿晕之前的任何事。他只记得，醒来时就在孙家的柴房里，面前坐着一对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妇——孙家的主人，孙老板和孙夫人。

他们说，看他可怜，又恰逢女儿孙清媛年方十八，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便想招他做个上门女婿，给女儿做个伴，也给家里添个跑腿的劳力。

陆承泽当时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点了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或许是为了那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热粥，或许是因为那对夫妇眼中一闪而过的、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走吧，别杵在这儿了，老爷和夫人还等着呢。"福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陆承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袄，跟了进去。

西合院很大，分前院、中院和后院。前院是伙计们住的地方和厨房，中院是待客和孙家主人居住的正房，后院则是小姐孙清媛的闺房。院子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一些过冬的煤块和柴火，几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索。

穿过中院，来到正房的堂屋。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孙老板和孙夫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是孙家的老爷子，"宝珍斋"的老掌柜孙鹤年。

堂屋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袄，梳着双丫髻，头上插着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只是那张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尤其是在看到陆承泽走进来的时候，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冷淡和失望。

不用问，陆承泽也知道，这就是他的新婚妻子，孙清媛。

"承泽来了，快过来坐。"孙老板脸上堆着笑，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板凳。那笑容很客气，却没什么温度。

陆承泽依言走过去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鄙夷，还有一道，来自那个角落的姑娘，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承泽啊，"孙夫人开口了，语气比孙老板更首接一些，"我们家清媛，从小娇生惯养，你以后可得多让着她点。在店里好好干活，别偷懒耍滑，我们孙家也不会亏待你。"

"是。"陆承泽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孙鹤年老爷子一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承泽。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承泽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陆承泽的心猛地一紧，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关于过去的记忆，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生生抹去了一样。

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孙夫人皱了皱眉，抢着说道："爸，您就别问了，他……他以前的事，估计也记不清了。只要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孙鹤年看了孙夫人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陆承泽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些什么，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