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沁好只好不说了。但她还是小心地侧面打听出了江听潮近日忧心的原因。
北国雷泽元帅有龙虎之姿、天下志气,是北国人心目中的第一英雄,拥者如云,他最近又平息了震动北国朝野的一场叛乱。据说北国低阶将领甚至打算发动宫变,强推雷泽为主。当今北国皇帝好大喜功,其实无能,不难对付,所以江听潮才肯和此人合作。但若换了雷泽作皇帝,到时候谁是江山之主,就难说得很。
秋沁好想着江听潮皱眉沉思的样子,心头一阵激动:“我若能为他除去这个大敌,他定会更重视我吧?”直到这时,秋沁好惊奇地发现,原来她一直盼着江听潮对她更多注目。她不禁嘲笑自己的傻心眼,开始策划对付雷泽的计划。
秋沁好觉得雷泽其实不难应付,他虽武功强悍之极,却坐拥兵权不肯谋反,这本身就很招人君忌讳,有人稍加挑拨之下,就是杀身之祸。雷泽是权臣,可惜也是忠臣,他的败亡,可以说意料中事。
于是她按照自己的计划作了,她的反间计虽然阴损了些,却非常有效。不久,雷泽果然被北国废退。消息传来,秋沁好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忍不住微微现出一个笑容,心想:“嗯,听潮少了一个劲敌,他可以轻松一些了。”
但她没料到,对江听潮说出此事,却换来他冰寒的态度:“我说过,不希望你介入江山之争。”
秋沁好委屈之极,忍不住道:“主公,我……一切不过为了你。”
江听潮缓缓道:“丫头,雷泽是英雄,我不想用这种办法对付他。你明白么?”
秋沁好愣了一下,喃喃道:“我不明白。你……你连乱臣贼子也不怕做,怎么怕玩一点必须的手段?”
江听潮道:“手段应付小人,我平生敬重的,却是英雄。”他眼中现出深思之色,道:“至于玩手段——我已经腻了。”
秋沁好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江听潮说的话。他不是蔑视一切,雄心勃勃吗?她哭了起来。英雄……有什么了不起的,为什么他们的想法差了这么多?
她发现这一刻江听潮的眼神极为陌生。曾经以为她已经多少懂得这江湖霸主的心,直到这时,她明白了。他心头有一片天地,是她无法理解、无法进入的。
天刀主人讲究赏罚分明,结果秋沁好因对付雷泽之事,被罚闭关思过半年,但也得到丰厚的赏赐。她看了江听潮派人送来的赏品,只是苦笑。
如果可以,她宁可江听潮再亲手摘一朵白莲插在她发间,要她闭门思过十年也没关系。但她也清楚,雷泽之事后,江听潮待她似乎冷淡许多。他们曾经有过的一点亲密,也消失殆尽了。她做不了他要的那一朵白莲。
秋沁好出关之时,已是寒冬腊月,奉江听潮之令,移居听香别院,依然处置帮中盐茶商务,且权柄更重。
这次出关,她发现天刀流众人对她越发看重,知道这是放倒了雷泽的结果。她有些得意,又觉得伤感。别人都重视又如何?她最重要的人,却不肯多看她一眼。
事后左清风倒是说了句老实话:“主母此番行事果然不妥。就算你要出手相助对付雷泽,也只能暗里帮忙。这事说穿了,未免显得心计过盛。主公多年争锋江湖,虽不怕什么,也该厌了。他送你白莲,意思明白得很。主母……唉……”
秋沁好心情大恶,叹一口气:“就算我藏拙不说,他又不糊涂,如何查访不出雷泽被废的真正原因?”随即冷笑起来,悠悠道:“我若真作了一朵白莲,左堂主未必高兴吧。”
左清风闻言愣了一下,也不多言,干笑着施了一礼,就要告辞。秋沁好清醒过来,赶紧陪不是。左清风已是她唯一可靠的人了,她再不快,总不好对他发作。不知如何,秋沁好心头却是一片凄凉。
江听潮总要她少介入政事,但他真不明白她。她在一个个漩涡中越卷越深,不过是爱他不可得,不过是寂寞到害怕,害怕到——成了他心里的毒妇。她总是无力的,若不是手腕高明一些,别说得到天刀流众人的尊重,只怕保全性命也难。天刀主人,毕竟心意莫测。铁血江湖,不靠自己还能靠谁?
这天黄昏,风雪萧萧,秋沁好处置了帮务,看着窗外低枝被雪,浑如碾玉,极是好看。她搓了搓僵冷的手,忽然想起那玉树琼枝一般风采夺目的男子,一时心血**,就想夜访江听潮。
不知道,隔了半年,他会对她说些什么呢?还是那么无情么?或者会有一些别的言语……她的心跳忽然有些狂乱了。
江听潮的住处还是昔日清淡朴素的光景,秋沁好看着,不觉一阵莫名的亲切渺茫之感。她要下人不得惊动主公,自己问明江听潮在书房和朱震天议论帮务,便踏雪而去。
灯影晕黄,江听潮修长高挑的身影映着纱窗,显得有些消瘦。只听他低沉疲倦的声音和朱震天低低商量着什么,忽然咳了几声。朱震天急忙道:“近日主公的身子似乎不大好,要不要请主母过来照顾……”
秋沁好听着这话,顿时一颤,不能言语,停下脚步,静静站在回廊中听着。
江听潮沉默一会,摇头道:“我这病早晚凶险,还是……不要误了她。”说到后来,静静叹了口气。
朱震天茫然道:“主公……我……我真不明白,你们夫妻一体,你如何对主母这样见外?”
江听潮缓缓念着这一句“夫妻一体”,不知道想着什么,忽然笑了笑,长久沉默了。
他的笑声在夜色中微微寒瑟,伴着飘飘白雪,送到秋沁好身边。秋沁好想着“夫妻一体”,也是痴了。
她和江听潮如此夫妻,不知道怎么才算得一体呢?
大雪纷飞,寒意苍茫,回廊中时有雪花飘过。随侍见主母沉吟不语,不免迟疑。就想通报江听潮。
秋沁好心头有数,以江听潮的武功,早该知道她来了。既然不见,那自然是不欲见面。她苦笑一下,就这么痴了一会,挥挥手,示意回去。
使女小梅吃惊道:“主母不见主公了?”
秋沁好淡淡一笑:“古人雪夜访戴安道,乘兴而来,兴尽而去,我今日也是如此。”
此生如此缘分浅薄,那么见与不见,都是一样了。
回到听香别院,她不禁有些仿徨。江听潮自然知道她深夜来访之事,不知道会不会和那天水榭摘莲花一样,忽然过来,还是紧紧拥抱着她,温柔地对她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