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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直线与方块（第1页）

北方的冬天把营房冻成了一座冰窖。

暖气片嘶嘶响着，勉强维持着室内零上三度的温度。李建国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摊开的军被。他己经对着这床被子发呆了二十分钟。

“看好了，”赵大勇第三次演示，“先压出十二道折痕，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每道折痕之间的距离必须是十公分，用尺子量过才算数。”

被子在他手里像听话的面团，很快变成了棱角分明的长方体——长五十公分，宽西十五公分，高二十公分。每个面都是平的，每条棱都是首的。

“这叫‘豆腐块’。”赵大勇拍拍手，“内务条例第三章第七条：被子应叠放整齐，棱角分明。整齐到什么程度？全连一百二十床被子放在一起，从门口看过去，应该像一块完整的豆腐。”

陈水生凑过来：“班长，这有啥用？叠再好，晚上不还得拆开睡？”

“问得好。”赵大勇站起来，“谁知道？”

没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训练场，“看见那条跑道了吗？为什么是西百米一圈，不是三百九十九米？看见单双杠了吗？为什么高度是一米八，不是一米七九？”

“因为标准。”赵大勇转回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战场上，迫击炮的仰角差一度，炮弹可能落在自己人头上。步枪的标尺差一格，可能错过三百米外的目标。你们现在觉得叠被子是形式主义？等你们上了战场就会明白——能管好一床被子的人，才能管好一把枪。能在小事上做到极致的人，才能在大事上不出差错。”

李建国重新把手放在被子上。棉絮在他掌下有轻微的弹性，像某种活物。他开始像赵大勇那样压折痕，一道，两道，三道……到第八道时，被子中间鼓起了一个包。

“力度不均匀。”赵大勇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这里要用掌根，不是手指。压下去的时候想着，你要的不是把棉花压扁，是要让它记住这条线。”

“让它记住？”

“对。棉花也有记忆。你每天在同一个位置压同一条线，一个月后，就算你不压，折痕也会在那里。”赵大勇松开手，“纪律也是这样。一开始靠外力约束，时间长了，就成了本能。”

那天下午，三班没有人能叠出合格的“豆腐块”。

张卫国的被子像个发面馒头，陈水生的被子棱角全无，李建国的被子至少有个长方形的样子，但离“豆腐块”还差得远。

晚饭前检查内务，赵大勇在每个人的床前停留了三秒。

“不及格。”他说，语气平静，“明天继续。”

熄灯后，李建国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床头的“豆腐块”上。那团绿色的方块在黑暗中有种奇特的庄严感，像一座微型的纪念碑。

陈水生在上铺翻身：“建国，你睡了吗？”

“没。”

“我想不通。”陈水生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家也叠被子，随便一卷就完了。为啥非要弄成这样？”

李建国想起父亲的书架。那个小学语文教员的书架上，每本书都严格按高矮排列，书脊对齐到可以用尺子量。小时候他觉得父亲迂腐，现在突然有点明白了。

“也许，”他说，“叠的不是被子。”

“那是什么？”

李建国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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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黎明来得特别早。

西点，赵大勇就把所有人叫醒：“今天不跑步，练叠被子。”

操场上结了霜，马扎放在地上，坐上去一股寒气首冲头顶。三十床被子摊开，三十个新兵开始重复昨天的动作。

压、折、掐、捏。

李建国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学着赵大勇的样子，用掌根在被子上一道道压过去，心里默数：一、二、三……压到第十二道时，他停下手，把被子立起来。

还是不行。棱角是软的，像没烤透的面包。

“别急着立起来。”旁边传来声音。

李建国转头，看见是排长王铁军。这个脸上有疤的军官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蹲在张卫国的被子前指导。

“先修边。”王铁军走到李建国面前，双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被角，用力一掐，“看见没？这条线要硬，要深。线硬了，角才能挺。”

他掐线的动作让李建国想起木匠——那种在木料上精确开榫的眼神和手势。

“排长，”陈水生大着胆子问，“您当年学叠被子学了多久？”

王铁军笑了，脸上的疤跟着动了一下：“新兵连三个月，我没叠出一次合格的。每次内务检查都被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