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大陆,冀州。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王诩蜷缩在家族祠堂那尊巨大的、象征着王家先祖荣光的青铜鼎炉里,透过一道细微的缝隙,看着外面。
他看不见完整的天空,只能看到一片片灰烬般的雪花,混着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液体,从缝隙中飘落进来,粘在冰冷的青铜内壁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绝望的叹息。
一天前,王家还是冀州声名赫赫的武学世家。
一天后,这里只剩下1527具冰冷的嫡系尸体,和一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
王诩是第1528个。或者说,他本该是。
他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父亲,王家当代家主,一位一流巅峰的高手,浑身是血,将那卷薄如蝉翼却重若山岳的《昊天十八手》羊皮卷塞进他怀里,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扔进这尊平时用来焚香祭祖、此刻却冰冷刺骨的鼎炉。
“活下去…忘掉…仇恨…像…蝼蚁一样…活下去…”
父亲的声音,和鼎盖合上的巨响,是他对那个“家”最后的记忆。
然后,就是地狱。
他透过缝隙,看到熟悉的叔伯们倒在血泊中,看到平日对他呵护有加的侍女姐姐们被一刀毙命。他听到仇敌首领,那个名叫贾佳的男人,用阴冷如毒蛇的声音下令:“搜!《昊天十八手》必然还在!王家人,一个不留,仔细查验,不得有误!”
他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甚至不敢让眼泪流下来,生怕那一点微小的热量会暴露自己的存在。他就这样,在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味的黑暗里,听着外面翻箱倒柜、补刀验尸的声音,听着贾佳手下们不耐烦的咒骂,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首到天色微亮,杀戮者似乎确认再无活口,带着搜刮的财物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废墟和仍在飘落的雪。
王诩又在鼎炉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要确认,那些人真的走了。他要等自己的身体从僵硬中恢复一丝力气。他更要让自己记住这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当夜幕再次降临,万籁俱寂,只有寒风穿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声时,王诩才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顶开沉重的鼎盖。
“嘎吱——”
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让他浑身一颤。
他爬了出来,瘫坐在冰冷的雪地和灰烬中。眼前的一切,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曾经亭台楼阁、仆从如云的家,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一堆堆难以辨认的焦黑物体。刺鼻的气味几乎让他窒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沾满的、混合了血污和烟灰的污泥。这就是父亲说的…蝼蚁吗?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昊天十八手》。羊皮卷冰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抽搐。就是为了这东西,1527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不能留在这里!贾佳的人随时可能回来查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巨大的悲痛和虚脱感。王诩挣扎着爬起来,找到一口尚未完全干涸的水缸,将脸上的污垢胡乱清洗了一下,又从一个死去多时的、身材与他相仿的旁支子弟身上,扒下一件相对完整的、沾满血污的粗布衣服换上。他将自己的锦袍脱下,小心翼翼地盖在那具尸体脸上,然后将其扔进还在冒烟的余烬中。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亲人。但他不能跪拜,不能哭泣,甚至不能留下一句告别。
他对着那片废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雪水混着泪水,无声地渗入泥土。
然后,他站起身,将《昊天十八手》贴身藏好,毫不犹豫地转身,踉跄着,融入了冀州边境无尽的风雪与黑暗之中。
他的目标,是北方,是比冀州更苦寒、更偏远,贾家势力也难以触及的——幽州。
半个月后,幽州地界。
王诩己经看不出原本世家公子的模样。他面容枯槁,嘴唇干裂,身上那件粗布衣服破烂不堪,结满了冰碴。脚上的草鞋早己磨穿,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
这半个月,他像野狗一样乞讨,像老鼠一样躲藏。他不敢走官道,只敢穿行于山林小道。饿了,就挖点草根,或者用身上最后一块还算干净的玉佩,跟山野樵夫换几个冰冷的窝窝头。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他记得父亲的嘱咐——“像蝼蚁一样活下去”。所以,他不敢显露任何一丝曾经学过王家武功的痕迹。他甚至故意让自己显得更加笨拙和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