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口述历史
下溪村比石岭村更偏,藏在两山夹峙的褶皱里,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进去。雨后路面泥泞不堪,余旭芳的摩托车好几次差点打滑侧翻。等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时,她的裤腿上己溅满了泥点。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多是些老旧土坯房。时间己近中午,却少见人烟,只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懒洋洋地飘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余旭芳推着摩托车进村,泥巴糊住了轮子,每走一步都费劲。
一个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的妇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透出警惕:“你找谁?”
余旭芳停下,抹了把脸上的汗,挤出笑容:“大姐,我打听个人,孙桂枝孙大娘住哪儿?”
妇人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她:“你找她干啥?”
“我是县里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余旭芳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盖着伪造公章的介绍信晃了晃——这是林逸的杰作,足以乱真,“来做老兵家属走访,了解优抚政策落实情况。”
妇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指了指村东头:“老碾坊旁边,独门独院那家。不过……”她压低了声音,“桂枝婶性子怪,不一定给你开门。”
余旭芳道了谢,推车往东头走。她能感觉到背后妇人探究的目光,以及从其他屋舍窗户后投来的视线。这个村子,对外来人有着本能的戒备。
老碾坊是座废弃的石砌建筑,水车早己腐烂,只剩个空架子。旁边果然有个独门小院,土墙低矮,木门紧闭。院里一棵老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余旭芳把摩托车支在碾坊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院门前。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她敲了敲:“孙大娘在家吗?”
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提高声音:“孙桂枝大娘在家吗?我是县里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来看看您。”
等了约莫一分钟,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像受惊的老鸟。“啥事?”声音干哑。
“大娘,我是县里来的,想跟您了解点情况。”余旭芳把介绍信递过去,“关于您丈夫周大勇同志的事。”
听到“周大勇”三个字,孙桂枝的眼神骤然缩紧,像是被针扎了。她没接介绍信,反而要把门关上:“没啥好说的,人都死了五十年了。”
“大娘!”余旭芳赶紧抵住门,“我知道您心里有委屈。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还周大勇同志一个清白!”
“清白?”孙桂枝冷笑,那笑声像破风箱,“人都烂成土了,要啥清白?你们这些当官的,五十年没一个人来问,现在跑来装啥好心?”
“我不是装好心。”余旭芳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南山坡战役亲历记录》,翻到有周大勇名字的那一页,从门缝里递进去,“大娘,您看看这个。”
孙桂枝狐疑地瞥了一眼,目光落在泛黄纸页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她颤抖着手接过本子,凑到眼前——她不识字,但认得自己丈夫的名字。那个“周”字,那个“大”字,她曾在无数个夜里,用指尖在炕席上一遍遍描画。
“这……这是啥?”她声音开始发抖。
“这是当年参加南山坡战役的一位解放军排长写的日记。”余旭芳轻声说,“里面写了您丈夫是怎么牺牲的。”
孙桂枝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咋写的?你说!咋写的!”
余旭芳一字一句,念出那段记载:
“1949年11月7日,南山坡。我带三班正面佯攻,周大勇率二班从侧翼迂回。敌军火力很猛,周大勇第一个冲出战壕,连扔三颗手榴弹,炸掉敌机枪点。赵德贵(原伪乡长,后‘投诚’)带人在我部后方,突然开火,周大勇为掩护战友撤退,身中数弹,牺牲于阵地前沿。战后,赵德贵反诬周大勇‘临阵脱逃’,其尸首被草草掩埋,未予追认……”
余旭芳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孙桂枝心上。老太太浑身剧烈颤抖,手里的本子几乎拿不住,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良久,两行浑浊的泪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五十年……”她终于哭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五十年啊……他们都说他是逃兵,说我男人是孬种……我抬不起头,我儿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我跪在乡政府门口,跪了三天,没人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