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民心向背
《真相透视》特别节目结束的片尾曲还在电视机里回荡,青石镇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狗在叫,孩子在哭,远处还有施工的噪音——但在这惯常的市井声之下,涌动着一股压抑的、沉闷的躁动,像暴雨前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屋顶,每一扇窗户后。
最先打破这寂静的,是镇东头老孙家。孙桂枝没看电视,她耳朵背,眼睛也花了。但她儿媳拿着手机,颤着声把首播里看到的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当听到“周大勇同志确系1949年南山坡战役牺牲……现行名录中并无此人”时,孙桂枝手里端着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她没去管,只是首勾勾地盯着儿媳妇,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念……再念一遍……”
儿媳含着泪又念了一遍。孙桂枝听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儿媳的胳膊,抓得生疼,浑浊的眼睛里却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那光亮烧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了拨云见日的一刻。她挣扎着要下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扶我……扶我去村部!我要去……我要去问问他们!问我男人是不是逃兵!问他们把我男人的名字弄哪儿去了!”
几乎同时,石岭村王建国家的院门被拍响了。不是白天那种试探性的敲门,是哐哐的、带着急切的拍打。王建国的妻子李秀兰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门外站着七八个村民,有老有少,手里还拎着鸡蛋、挂面、甚至两只扑腾的老母鸡。
“建国媳妇,建国……建国支书好些没?”打头的是村里有名的倔老头李老栓,平时跟王建国因为修路占地的事没少红脸,此刻却满脸涨红,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激动,“我们……我们看了电视了!建国是条汉子!是我们……是我们糊涂啊!以前听了赵家那些人的鬼话,还觉得建国是多管闲事……”
“秀兰嫂子,”一个中年妇女挤上前,把手里的鸡蛋篮子往李秀兰手里塞,“这点东西给建国补补身子。我们……我们对不住你们家!光和那孩子,也是好样的!赵家……赵家不是人!”
人群后面,还有人低声啜泣:“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跟周大勇一起上的南山坡,也没回来……名字……名字是不是也……”
李秀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带着哽咽和愤怒的话语,愣了半天,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男人躺在医院里挨的那一下,值了。
青石镇老街,“永福茶楼”大门紧闭,招牌上的霓虹灯都灭了。但后院的厢房里,却聚着几个脸色铁青的人。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生意人,或多或少跟赵家、跟永业集团有牵连。他们没看电视首播,但手机都快被各种消息打爆了。
“完了……全完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瘫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省里都惊动了,电视上那么一播,赵家这棵大树……要倒啊!”
“老秦联系不上,赵卫东电话关机,永业的账户全冻了……”另一个开餐馆的搓着手,急得团团转,“咱们那些贷款、那些合同……可怎么办?当初可是看在赵家的面子上,才……”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一个年纪大些的沉着脸,“赶紧想想怎么撇清!以前给赵家送的那些‘心意’,能不能要回来?账目……账目得赶紧处理干净!”
“撇清?怎么撇清?”有人哭丧着脸,“咱们这些年跟着赵家吃了多少好处?镇上哪块地皮开发、哪个工程招标,不是他们说了算?咱们喝汤,他们吃肉。现在肉臭了,汤就能干净?”
厢房里一片死寂。这些依附赵家而生的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大树将倾的寒意。有人开始偷偷发信息,有人借口上厕所溜出去打电话,试图寻找新的门路,或者……准备“戴罪立功”。
而在镇子边缘的出租屋里,几个在永业集团打工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旧电脑,反复播放着首播的录屏片段。他们是外地来的务工者,平时在度假区工地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还经常被拖欠。
“原来那块地是这么来的……”一个黑瘦的小伙子指着屏幕上土地出让金的对比表,愤愤道,“我说怎么工钱老是拖着,敢情钱都让他们贪了去填窟窿了!”
“还有那些文物!”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指着文物照片,“这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啊!就这么被他们挖出来卖了?这是犯法!要枪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