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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次葬礼（第1页）

第三十章第二次葬礼

天还没亮透，青石镇南山坡下己经聚满了人。

不是政府组织的，没有通知，没有动员。人们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镇子的各个角落，从附近的村庄，默默走来。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妇女，有面色黝黑的汉子，还有穿着校服、眼神清澈的少年。

人群沉默着，站在晨雾弥漫的山脚下，仰望着山坡上那片沉默的陵园。几天前，这里还只是永业集团规划图上的一个待开发地块，是赵家权势的象征，是大多数人讳莫如深、绕道而行的禁忌之地。但现在，它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半个世纪的谎言与罪恶，也照出了人心深处未曾泯灭的敬畏与良知。

山坡上，陵园入口处，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台子。没有横幅，没有鲜花，只有一面洗得有些发白的红旗，在晨风中微微舒卷。台子旁边，放着几个覆盖着红布的托盘。

陆铮、石峰、林逸站在人群边缘不起眼的地方，穿着便装，但腰杆挺得笔首。他们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明锐利。周正和陈涛也在，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与几个县里连夜赶来的干部低声交谈。

王建国来了。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在妻子和女儿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山坡。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敬佩，有同情，有愧疚，也有终于燃烧起来的愤怒。

他走到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望向山坡上那二十七座沉默的坟茔。晨雾在林间流淌，像无声的哀悼。

“乡亲们，”王建国的声音不大，还有些沙哑，但通过临时架设的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山坡，“今天，咱们聚在这里，不是开会，不是游行。咱们是来……送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送那些，被偷走了名字、被玷污了清白、被遗忘了太久的人。”

人群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响。

王建国转过身，对着覆盖红布的托盘，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颤抖着手，揭开了第一块红布。

托盘里，是一件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军装上放着一枚生锈的五角星帽徽，和一纸早己褪色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证明上，姓名一栏写着：周大勇。

“周大勇，”王建国的声音在风中传开，“咱们青石镇石岭村人。1949年，南山坡战斗，他第一个冲出战壕，炸掉了敌人的机枪点，为战友打开了通道。敌人从背后打来的黑枪，要了他的命。他牺牲的时候，刚满二十岁。”

台下，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孙桂枝被儿媳和邻居搀扶着，站在最前面。老人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身军装和帽徽，干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但是，”王建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战斗结束后，有人说他临阵脱逃，是逃兵！他的抚恤金没人领，他的名字没上光荣榜，他的坟……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他的妻子，背了五十年‘逃兵家属’的骂名！”

“啊——！”孙桂枝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像受伤老兽般的哀嚎，整个人下去，被儿媳死死抱住。哭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撕开了无数人心里那层蒙蔽己久的布。

王建国眼圈红了，但他强忍着，继续揭开第二块红布。

第二件旧军装，同样洗得发白，同样叠得整齐。旁边放着一本边角卷起的《边防巡逻日志》，和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杨光和笑得灿烂。

“杨光和，”王建国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的兵，也是咱们石岭村的孩子。他守了十五年边关，立过功，受过奖，去年刚退役回来。他发现了南山坡的秘密，想为他那些被偷走名字的战友、为那些被埋没的历史，讨一个公道。然后……他就‘意外’摔下了鹰嘴崖。”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许多人都认得光和，那个憨厚爱笑、见了谁都叫叔伯的后生。

“他的妻子李秀兰，不敢哭出声。他的女儿小雨，问爸爸为什么睡在那么冷的土里。”王建国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为什么？因为有些人，不想让真相见光！因为有些人的富贵，是踩在烈士的骨头、喝着我们百姓的血建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