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2015年岁末
我相信所有拥有正义之心的人们在读过《爆炸现场》一书和看了我上面这些“反思”式的文字后,绝对不会说这种对社会的提醒有什么错。
但现实中有些东西真的很难,你说了真话就有人说你好了?就有人记住了?不见得。
然而,良心和良知必须继续存在,尤其是我们作为一个正在崛起的伟大民族,一个正在走向世界舞台中心的国家,良心和良知至关重要,尤其是对国家发展、民族素质提高等关切到我们未来命运的大事上,警示和提醒,说真话,干实事,它是必须和必不可少的。
“非典”疫情时我对疫情期间出现的一些奇怪现象了解较深,所以有了想对国家和广大同胞说话的念头,于是在“非典”十周年时,我特意写了如下这篇《非典十年祭》的序文:
2003年春的中国北京,如同一座恐怖之城、瘟疫之城和面临死亡之城,相信所有当时在北京的人们都有与我一样的感受。那个时候,我们仿佛感觉世界快要消亡,人类将彻底灭绝……因为我们每天生活在窒息的空气里,生活在无处躲藏的这座古城,生活在自己与自己设下的恐惧的天地之间。
十年过得真快,十年又像是昨天的事——我们似乎则是翻阅了一页书纸一般。
十年过得真快,十年又像是几个世纪之前的事——我们已经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悲惨的事像一座不可磨灭的大山,永恒地屹立在星球上。悲惨的事又像一丝云烟,在填满欲望的人的心里很快消失。
但我依然这样认为:人类所经历的任何苦难都是宝贵的,把它记忆住,本身就是财富,而忘却了它才是真正的悲剧。
十年前的2003年,我们有太多的记忆如今想起来仍觉可笑:
——比如说,一位不知从哪个地方走到北京来的患者,她带着一声咳嗽,逃进了北京的医院,然后就死亡了。她的死亡查不出任何有记录的病史和病源,于是在人们尚不清楚怎么回事时,又有几位、几十位与之有过一面之交的人患上了同样的不知病源的病而躺下了,或同样死亡了……可怕的事也同时出现了:整个医院、整个单位、整个街道、整个北京市开始恐慌,无数好端端的人患上了同样的不知名的病——后来我们叫它“SARS”,中文名叫“非典”。听起来很奇怪的名字,文学家们理解为“非常典型的病”。老百姓说它是“瘟疫”,其实它就是瘟疫——一传染就让人活不成!
于是出现了许许多多奇怪而可笑的事:年轻的北京市长刚刚上台没几天,因为扛不住突如其来的灾情——其实他不知如何面对这场巨大灾难带给这座古老城市的后果,所以他采取了某些“隐瞒”的做法。本来这样的事并不鲜见,但灾情来得太突然、太巨大、太影响人类的生命和城市的命运了!年轻的市长不得不草草下台,从海南调来的新市长走马上任……之后的十年里,那位年轻的下台了的市长其命运一直不佳,直到不久前才有所翻身,而当时代市长的新市长则一路好运,政绩辉煌。让我们记住他俩的名字:孟学农和王岐山。
奇怪而好玩的事还多着呢:比如当时北京城内的人相互残杀的事都出现了——如果发现你这一家有个咳嗽感冒的人,就会有人到你家门口泼消毒药水,甚至用汽油烧、木棍打、铁门封,目的只有一个:把瘟神赶走!
比如那段时间北京人受到了“史上最屈辱的事”:你出不了城,到不了外地。如果你偷出了城,你就可能被追杀。如果你逃到了某外地而被人发现,你就会被轻则关起来,重则砍碎了活埋……有一位北京人告诉我,他因为单位有一桩业务无奈到了外地,结果被当地发现是“北京来的”而整整追杀了十余天。没有人敢收留他,没有人敢留宿他,更没有人敢塞给他一点儿吃的东西和让他搭车乘车。结果是他自己靠双腿跑回了北京。“整整跑了13天。”回来时单位人找不到,家里人不认识他——他像一个野人,根本没人认识他当时的模样。
上面的这些事其实还算不了什么。
在与北京接壤的地方——河北廊坊某地段的公路上,有人竟然用挖土机挖了一个深二十多米、宽三十多米的巨型大坑,说是“为了防止北京城里的汽车开过来”——所有北京方向来的汽车在这个地方只能往回走。
还有一个村庄,过去一直靠开农家乐而赚足北京城里人的钱的农民们,这会儿他们害怕死了,害怕染上瘟疫的北京城里人跑到他们那儿躺免灾情,所以发动全村力量,三天之内在村庄四周筑起一道高3米、长几公里的围墙,将整个村庄全部包在里面,进出只有两个门口,门口设有岗哨,而且佩戴着菜刀和铁棒,见陌生人闯进来就立即抓了关进小屋隔绝。如果一听说是北京城里来的人,那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外赶。
好玩的事还多着呢!然而那都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其实都是恐怖下的非好玩的事,甚至是悲惨的事,永远留在北京人心头的最痛事!有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假如当时北京有人传出吃人肉能防非典的话,那么整个北京城将出现史无前例的大杀戮!是的,凭我所掌握和观察到的当时的灾情及灾情之中人们的变态精神世界,这样的事绝对可能发生。好在我们的当局及时采取了有效措施,使得北京市民保持了最低弱的清醒和理智。
我的采访是唯一的机会和条件,因为在当时只有我和另一位同事有条件进入灾情患区和核心指挥层采访,特别是有条件直接接触到北京市防治“非典”指挥部的高层领导及相关会议。我曾经在当时采访近两个月时间,录下了几十盘磁带,准备写部长篇作品,但后来放弃了。放弃的原因是我越往深里采访,越觉得无法写,不能写,写了就会有“苦头吃”。为什么?因为许多关于非典的事至今我们仍然没有弄明白,比如非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的人一接触就死,有的人与患者都住在一个病房里几十天根本没事儿。比如指挥部后来在总结时得到的一个数据非常令人不可思议:2002年(即非典灾情暴发的前一年)全北京各医院在春季收治的呼吸道病患者总人数,竟然与2003年非典大暴发时呼吸道患者(包括我们认定的非典患者)的总人数相差无几!这些都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一个我们无法自圆其说的结论是:非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根本不知道!或者知之甚少,少得可怜!
十年是短暂的,短暂得连我们还没有顾得过来想一想它就过去了。
十年是漫长的,漫长得让我们想都不敢去多想一下,似乎2003年的非典像是在另一个世纪之前的事——几乎所有北京人把这件让我们疯一样失去理智的灾难全给忘却了,至少是大家都已淡忘了。
非典带给北京和中国的是什么,我们不曾作深刻的反省。中国人似乎一直在为了自己的强盛而发奋努力向前,在这条发奋向前的道路上我们甚至连一丝停顿和小歇的时间都顾不上。有时我想想这其实比非典灾情本身更恐怖,因为一个不能将苦难和灾难作为教训的民族是非常危险的,它很容易被另一场苦难和灾难摧毁。
非典之后的北京虽然再没有发生过像非典一样的大灾难,但十年中我们的北京城一方面变得看上去越来越美丽,越来越庞大,越来越现代化,事实上你也会发现,北京城在这样的美丽、庞大和现代化的外衣下,又变得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渺小,越来越落后……它似乎连一场毫不特殊的冰雪都抵挡不住,似乎连一次小小的交通事故都会让整个城市瘫痪,它甚至经不起一场暴雨的袭击,经不起一次污雾的弥漫。生活在这个拥有近2000多万人口的大都市,一方面我们每时每刻在感受其伟大和光荣,另一方面又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不知啥时候降临的灾难。
科学发展观的提出,也正是在那场空前的非典灾难之后,这是我们党的英明和及时的见解与决策。非典十年时,我们难道不应该认真地努力地及时地提出和思考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包括:像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这样飞速发展着的大城市,我们的管理体系、我们的灾难防预能力、我们的公民自卫意识、我们对灾难的资金投入、我们对未来城市可能出现的灾难的防备等等措施和思考……我们的市长和管理者,不知你们有多少精力放在此?我们的市民和居住者,不知你们想没想过如何一起为这个我们共同的家园可能出现的灭顶之灾作一份伟大的战略方案或弱小的建议?如果大家都这样做了,那十年前发生的非典算是对我们的一次提醒和警示,如果谁都没有做这样的事,那十年前发生的非典只能是我们自取灭亡的前奏曲——苦难和死亡还会早晚向我们袭来。等着吧——没有记性的人们!
这是7年前写的文字,很多读者和朋友在此次战“疫”中拿出来放在网络上,一说我的“预言”那么准,二说为什么如此好的警世之言平日没有听呢?哪怕只有一部分“领导们”听了这样的话,那像新冠肺炎这样的疫情肯定不会给武汉带来那么大的灾难呀!
许多网友在追问,也在“留言”上指出:
“七年前的追问,为何今天仍在重演?”
“历史是让人反思的,不是供人遗忘的。惟愿这场灾疫早日消散,而我们能背负教训,重拾勇气,继续前行。”
“不把反思变成现实,去给未来灾难一个预案,一个务实的快速反应和物质保障,一个反败为胜的现实形成,那么灾难是灾难的理由,灾难是灾难的结果,灾难更深再重,现实和历史都不会因灾难而长记性……”
在武汉疫情处于混乱的时间里,再读一读7年前写的这些犀利的文字,我自己也感觉有种炎炎夏日里吃冰激凌的感觉:爽!
回头看武汉疫情暴发初期,包括后来湖北各周边地区疫情蔓延严重和泛滥,我们会发现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一些飞速发展着的大中城市,其实他们的管理水平、灾难防治能力,包括资金投入、公民自卫意识等等方面几乎是“零”水平!这还了得!这还不出现我7年前警告中所说的,一旦再度置于“那十年前发生的非典面前”,“我们只能自取灭亡!”
“等着吧——没有记性的人们!”这一声警世之言是带着血丝在呐喊。
真的等来了——2020年的武汉和中国的许多城市疫情泛滥,一个个无辜的生命被病魔夺去,给国人和这个原本就不平静的世界留下一片更加深重的恐慌与绝望。
我非“先知”,更不是“预言”大师,仅仅是内心存在一份良知而已。7年前之所以有这样的呼吁和“呐喊”,是因为身在北京、常在各地采访,看到了我们快速发展着的国家同时存在着诸多的“土豪病”:看上去似乎很强大,然而很大程度上其实有些“虚胖”;口袋里很有钱,但并没有花在刀刃上;有足够的取财之道和理念,但却缺乏防避灾难的危机意识;国民素质低下而又十分自我膨胀……我们奋斗很努力,创造财富很不易,却有可能瞬间挥失殆尽,不堪一击。这些忧虑让我无法再沉默,所以有了满腔燃烧般的激烈追问和大胆的“预言”。
这样的“激烈”追问,平时容易被人误解为“极端”,而在武汉疫情暴发的一片谴责声中,它成为了人们奉为“至宝”的经典“预言”,这完全是意外。
成“网红”的那几天,其实我内心有些紧张,因为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角色并不会有好的结局。多少教训和体会告诉我,必须“隐退”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