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听天由命了!”有人十分悲观地叹气。
“少招晦气!”队长钱军一听便来火,但他内心想说的其实也是这一句话。
听天由命,包含着顺其自然的意思。这是无奈的选择,也是人类在无法选择自己命运时的一种脆弱的表现。你又能怎样呢?当“埃博拉”突然袭击人类时,全世界所有发达国家都派出了最先进的医疗技术队伍,而且都有军队、医疗队混杂在援助队伍之中。为何?这是不能放在桌面上的“特殊任务”——探求生物战的“秘密武器”。“埃博拉”传染如此迅猛、死亡率如此之高,恰恰就是生物战所需的“高尖端武器”……这是另外的一个问题,我们不去延伸。
现场,中国医疗队最担心的是高福院士的高烧。
按照当时的规定,凡发现高烧者皆需要隔离入院。在西非国家,除眼下严重的埃博拉病毒袭击外,热带病如疟疾等也都是以发烧为最初症状。但高福院士的发烧到底是一般性的感冒发烧,还是其他热带病传染,还是埃博拉病毒感染,这三者间分析结果,中国医疗队内部给出的初步结论首先排除了其他普通热带病传染的可能,但也非绝对排除,因为高福同所有中国医疗队员一样,已经踏上塞拉利昂国土有半个来月,热带的传染有半个月时间也够了。但专家们认为,从高福和中国医疗队到达塞拉利昂后所处的工作范围看,普通热带病传染概率相对小些。普通感冒发烧?这是大家的众望所归,但又有谁能说他高福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我身体一直是棒棒的,你看看我的肌肉!”高大帅的院士平时就喜欢“吹”他如何如何运动和健康,“一年到头不知生病为何物”的他,让人怎会把普通感冒发烧的事贴到他身上呢?唯一的可能就是埃博拉病毒“粘”上了他——可不是,唯他天天跟塞拉利昂的官员接触;唯他时不时去当地医院检查调研、技术指导……
天!这可怎么办?中国医疗队最高决策组织的“五人小组”——现在已经剩下四人,高福被隔离,二对二的意见争执不休:一方主张立即向国内报告,以求上级指令,实施特殊措施,以防万一;另一方则主张等等再说,倘若能够自行将院士的病情降下来,治疗好,这样对稳定军心,坚定战斗决心,保护中国医疗队形象有积极意义。
“都别争了!再争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结果!”钱军抱着头,使劲地摇晃着。最后,他直起腰,说,“我们争了半天,却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人,他才是化解高院士危险的关键性人物……”
“你说的是谁呀?”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道。
“高福!”钱军忽闪了几下眼皮,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对啊,他是我们全医疗队最高技术权威、中国顶级病毒传染研究专家,遇到这样的问题,非他莫属!
“咱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有人喃喃道。
“什么不近人情?”钱军有些窝火,说,“你们想想:他发高烧,我们在外围能采取的措施就是将他隔离起来,送些降高烧的常规药,再配上几个医务人员在外围帮助他,我们也在隔离间外面精神鼓励他,可这些对高福院士来说,等于哄孩子一般,他全门儿清,起不了太多作用。最关键的是,真正要挺过来的话,显然要靠他自己。你们说我的话是不是在理上?”
“话是这么说,可总感觉心里有些对不起院士他……”有人仍在磨叽。
“行了行了,谁都别装啥好人!现在最关键的是看高院士后两天的身体变化情况了!咱四个人除了日常工作外,轮流值班,监督察看高院士的发烧情况,每两小时通报一次结果。”钱军做出最后决策,而后自己去找全队最有经验的吴护士长,请她24小时全程负责高福院士的生活与治疗事宜。
“亲爱的院士同志,你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让我们担忧……但我们都有信心,你的体温是完全可以降下来的!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钱军觉得自己今天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怎么没有一点平时那种“高山流水”的畅快。站在隔离室门外的地方,他不敢抬头正面看一眼自己亲爱的战友,因为他怕院士会嘲笑他,或者因为自己的过度担忧让院士看到后反而造成心理上的负担,“我说这些话是希望……”
“哈哈哈……”钱军突然被一阵朗朗笑声所打断。当他抬起头时,见站隔离室内的高福院士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高福院士调皮地挤挤眼,说:“你们心里想的啥我都清楚,放心吧亲爱的同志,我知道如何对付自己的身体变化,再说,作为一名病毒研究专家,过去光在理论上和实验室里打太极拳,现在用自己的身体来感受太极拳的奥妙,其实才是考验一位病毒研究专家的本事。放心吧!你们只要按照我的请求,准时送来相应的药物和食物,其他的我自己知道怎么做……”
“保重!院士先生!我们的抗击埃博拉战斗才刚开始,大家都等着你带领我们去冲锋陷阵呢!”钱军的眼里有些发热,声音变得微微颤抖。
高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分手就在咫尺之间,却仿佛远隔千山万水。这一刻,钱军是沉重的。高福其实也不平静,他感觉自己从事病毒研究半辈子,唯这一次有些粗心大意了——毕竟这儿不是国内,也不是英国的牛津和美国的哈佛,这里是落后著称的非洲,尤其是在死亡率超高的埃博拉病毒传染高发期,稍不谨慎,谁都会酿成大错。已经有报道,美国医疗队队员不幸患上了埃博拉,虽然被运回美国本土,但看到运回本土的那一刻,全美上下惊慌失措的情形,就足够令身在非洲前线战斗的各国医疗队队员们心惊肉跳的了:咋了,我们千里迢迢,远征非洲,冒着生命危险到非洲支援人家抗击“埃博拉”,可一旦我们不幸感染上了病毒,你们身在后方的人竟然把我们当作瘟神一般,甚至恨不得一焚了之……悲兮!
其实与高福同一架飞机出发到塞拉利昂的中国医疗队中,还有两位特别的人物,他们便是随队医生柏长青和聂为民。所谓随队医生,就是专门负责队友的日常保健的医生,也就是说,他们是中国医疗队队员的“保护神”。当医务专家们的医务“保护神”,其本领自不用说,肯定一流。
“柏主任,你可是我们全队的守护神呵,我们的队员不能生病,也生不起病啊!”在出发的飞机上,队长钱军专门与柏长青有过一次对话。
“队长,如果让我保证全队的人不生病,我做不到,但我敢保证一旦有队员生了病,我会竭尽全力地治好他。”
“行,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钱军重重地在柏长青的肩膀上“揍”了一拳。
后来的事实证明,柏长青确实没有吹牛。了解柏长青底细的人都对他的自信表示肯定。这位当年在中国“非典”暴发时战斗在小汤山医院的功臣,曾经名扬一时,后来又多次执行部队高寒地带特殊任务,同样有出色表现。这位52岁的老兵在出国前就为全医疗队准备了24个医药专用箱,选备了500多种药品以及监护仪、呼吸器等设备。最关键的是他与聂为民医生一起制定好了几十种可能遇到的病情的上百种治疗方案。发烧、疟疾、呕吐等热带地区的常见病、传染病是他们研究制定方案的重点,然而此次他们面对的是目前世界上没有特效药物和医疗方法的埃博拉病毒传染。
队长钱军曾经这样评价柏长青的这个“挺”字:它代表了中国医生、中国军人的坚强自信和信仰,以及不惧任何困难的意志。
“当然,任何疾病和病毒侵袭时,患者自身的抵御能力最关键。”柏长青这样说是有道理的。
面对埃博拉病毒,专门从事病毒研究的高福院士这回遇上了自己如何战胜“病毒”的要命课题了——
现在他在隔离室。
所谓的隔离室,其实就是平时医疗队员们自己居住的“蜗居”临时改造而成的。“疑似者”被告知,在隔离期间不允许擅自走出这十几平方米的“蜗居”,吃喝拉撒都要有人负责……独立与自由惯了的院士很不习惯,但必须遵守。这也是他在出国前就给援助西非抗击埃博拉医疗队制订的预防措施之一。教人与自我管理,尽管同样的内容,但体会绝不一样。高福这才感觉自己当时制订的每一项预防措施是那么“不近人情”。想到这,他笑了。
独守斗室,做得最多的三件事是:喝水,大口大口地喝水,这样可以压火——这是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教的一招,现在竟然也用上了。第二件事是猛吃板蓝根和白加黑,这也是中药,通常治疗发烧感冒。第三件事是手不离体温计。按规定两小时测一次,这两小时测一次是需要“上报”的任务,但“不怕死”的高福自己其实一直在悄悄进行着每一小时测一次的“战斗”……为啥?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种情形下,你真碰上了发烧,能不担心吗?我也是人呀!”事后高福这样说,“一小时一测,是格外在乎自己的身体变化。”
隔离的第二天,早上输液两袋,高福的体温测试结果是37。4℃,属偏高;上午9时,我驻塞拉利昂的赵彦博大使来探望,此时体温测试结果是37。8℃;中午体温测试结果:39℃!
此时高福本人有些紧张。这个时间段还出现这么高的体温,这显然接近“埃博拉病毒患者”的体征特点。但真正感到紧张的是中国医疗队上下。“院士高福出现连续发烧症状”的绝密电文,随即通过我驻塞拉利昂大使馆传回祖国,到了国家卫计委主任办公桌上,很快又进入了中南海……
“怎么样啦,院士同志?”医疗队领导通过对讲机询问隔离中的高福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且每次声音的温柔度高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