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还是好几天居高不下,确实把队里的人吓坏了,虽然他们没怎么告诉我他们是如何紧张的,但可以想象得出来。谁让我是院士嘛!”
高福好像从来没有把自己在塞拉利昂发高烧的事放在心上,可我在采访其他同去塞拉利昂的中国医疗队成员时,他们说当时高福院士发高烧的事还真把中国医疗队吓得喘不过气来,其实何止是近在高福身边的援非医疗队,据说高福发烧着实还牵动了中南海的神经……
谁对此问题想过了吗?我问赵彦博大使。赵彦博大使涨红了脸没有回答出来。我问中国防控中心的高级官员,他们也含糊其辞地说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我只能问高福。
高福这样回答:“我们去一线的人,每个人都做了回不来的准备。但确实我们谁也没有真正想过假如自己感染上了‘埃博拉’后会怎么办。作为病毒专家,我可以向你说句实话:我坚定地相信,即使我们中国医疗队队员中谁感染上了‘埃博拉’,我和队友们一定会把他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
“这是你事后的信心?还是初心?”我无比怀疑。
高福却肯定地回答:“当然是初心。”
“信心何来?”
“我是病毒专业的院士。在离开祖国出发前,我就已经分析清楚了埃博拉病毒传染的特点与途径,而且我在飞机上就向同行的中国医疗队队友们亮出了我的主张与观点。”高福说。
“在我看来,这仅仅是认识阶段,而真正的‘埃博拉’防治恐怕并非那么简单,比如院士你到塞拉利昂后的感受是否与出发前有所不同?”我仍抱怀疑,尽管他是院士。在人类与传染病毒的每一场大较量中,专家失手和死亡例子非少数。
“确实如此。”院士这回点头了,很诚恳地说,“你说得对。任何科学仅仅建立在认识之上是脆弱的,只有被实践证明了的经验才是可靠和管用的。这回西非的‘埃博拉’卷土重来且形成对人类严重打击的态势,事实上远比我们一般的、常规认识的病毒传染要复杂得多、严峻得多,关键是这回变异了的埃博拉病毒,具有超级强度的进攻能力。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在我们去之前,中塞友好医院连续出现塞国埃博拉防治专家死亡的教训,就是一个强有力的说明……”
我打断高院士的话,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就一定认为我们中国专家比他们当地的专家能力强吗?还是我们有‘秘密武器’?”
“从一般意义上讲,我们国家的医疗能力和水平要比塞国的强,他们的专家基本上是从我们国家的学校和医疗机构学习毕业回去的,就是说我们两国医疗专家的水平可以用师徒关系来比较。但有一点不能忽视,因为他们回到自己的国家后,几乎天天要跟热带感染病毒打交道,实战经验并不比我们差,某些方面甚至还优于或超过我们的经验。只是他们受到一些本国传统习惯的影响和不能根本上摆脱本国的传统文化,比如不像我们特别重视和注意在任何时候与病毒感染者之间保持距离。在飞机上给队员们上课时,我也特别提醒大家到埃博拉传染区后,要时刻记在心头的就是要使自己在任何时候与感染者保持必需的距离。这是最能保护自己的措施……”
“你的话很戳人的心!”院士大笑,然而颇为严肃地说,“真是这样。虽然是我专家、是院士,但我更是中国人,是一个满怀对非洲人民感情的中国医疗队队员。一到那里,我的心跟所有人一样,看到当地的疫情之严重,问题之多,所以心里着急,更何况有些情况远比在国内想象得要复杂和沉重得多,比如防治‘埃博拉’最需要做的就是发动民众和官方迅速行动,迅速普及基本预防知识和措施等等,这些问题如果跟不上,‘埃博拉’的传染将会日趋严重,挡都挡不住,也就是说,死人会越来越多,甚至完全失控。我们中国医疗队到达塞拉利昂最初的日子,也是埃博拉疫情暴发越来越严重的日子,街头出现乱扔尸体,大批塞国埃博拉病治疗专家死亡,民众仍然毫无保护措施,所以我们一到,立刻整天忙着跟塞拉利昂政府和当地医疗机构进行沟通和建议建立相关防护疫情的措施,以及如何以最快的迅速建起我们的病毒检测中心和介入对感染者的治疗等工作。我是中国医疗队的业务方面的负责人,自然里里外外都要出面,既当战斗员,又当指挥员……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不该与当地官员和治疗一线的医疗人员贴得那么近,但那是工作,那是战斗。设想一下:你是一名已经投入战场的战士,如果一颗子弹从你身边穿过,甚至擦破了你的皮肉,你还参加不参加打仗了?肯定要继续战斗嘛!这是战士的责任和命运所决定的,不可能改变。而你要继续战斗、继续打仗,下一颗子弹就可能击中了你的脑袋。这就是战场留给战斗员的命运。我说过,我既是院士,也是战士,到了塞拉利昂,到了埃博拉疫区,没有谁能逃得过、躲得了那里的空气和那里的人,更何况我们中国医疗队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处在水深火热的非洲兄弟姐妹们,哪顾得上每分钟、每件事都百分百之地按照原先设定的‘规矩’做嘛!事实上你也没办法完全做到,人家总统和部长见了你中国朋友,一高兴就跟你又握手又拥抱,你能退后避之?跟总统和部长握手拥抱后,他的随行助手你就冷落人家了?你还得跟人家握手拥抱……这么一来,谁知道对方是不是‘埃博拉’的潜在感染者!”
“你的发烧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出现的,所以把同行的整个中国医疗队吓坏了!甚至国内的领导们都紧张得不得了啊!”我说。
高福笑:“这些我倒不是知道太多。”
“院士出事,咱中国援非的面子何处搁?”我说,“关键是你这人太珍贵了!你出了事,不仅关系中国少了一个大院士的问题,而且也意味着西非这场与埃博拉病毒搏斗厮杀的战斗更加残酷,让人感觉不可遏制似的。”
“院士出事了!”这消息在刚刚到塞拉利昂的中国医疗队里算是一条不胫而走的“内部消息”,且有关人士要求“严格保密”。
“军心不能涣散,国家形象更不能受损害。这就是我们当时考虑的为什么一直没有把高院士出事的情况对外宣布的主要原因。”长期驻扎在塞拉利昂的中国援助医疗队王队长如是说,“当时我们在前线的压力确实太大了。别说大院士出了事,就是一般的队员出了情况,大家都会特别紧张。想想看:一方面我们刚到非洲,还没有全面展开工作,另一方面习主席、党中央及有关部门的领导一再要求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零感染,全国人民都看着我们。还有一层意思是,当时西方的一些国家医疗队也在那里,埃博拉疫区成了国家与国家、军队与军队之间的一次暗里较劲的战场,假如咱中国刚上阵就倒下一个大员,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所以高院士出现高烧的情况后,我们真的非常紧张……”
30日起床,有人向队长报告:高福院士体温38。1℃。
“怎么搞的?他发高烧还了得!”全队惊恐!
“吃药!药量加倍!必须把高烧压下去!”队里的几位负责人紧急汇聚在一起,悄声细语地开“秘密会议”……
“尽量不在队里扩散影响。”
“要不要向国内报告?”
“这个……”队长钱军开始踱步。
“还是不报的好。”
“如果院士一旦……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呀!”
“可一旦报上去,国内还不一片惊恐呀!”
“队长,你拿主意吧!”
争执不下。大家的目光聚到钱军身上。
“你们看我有啥用?”钱军显得有些怒了,脸色铁灰,声音强压着问,“你们谁给我说清楚,高院士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到了哪些地方?还有,跟谁接触过……”
钱军问的这些问题,其实是关键所在。病毒传染病,就是“传染”二字令人胆战心惊。在场的都是中国传染病专家,谁都清楚钱军所提问题的要害所在。
“高院士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每天要跟当地卫生部门打交道,至少接触过当地各色人等几十个,而且在不同场合。”有人说。
“他在国内就是出名的工作狂,到这儿后每天工作在十五六个小时以上。他既要指导我们队员的工作,又要到中塞医院等病毒治疗现场察看……比谁都靠近病毒前沿!”
“他是院士,该不会比我们缺少警惕性吧。再说他的专业水平都比我们强,不至于吧?”
“正反方”激烈争辩,谁也说服不了谁。
“怕的就是他太自信,太忘我工作了……”钱军一边听着大家的争执,一边摇头感叹。
钱军没有把话说得那么透彻,但关于这一点中国医疗队的所有人都明白,因为从中国医疗队到达塞拉利昂的第一天起,多个国家的医疗队和国际媒体及相关情报机构早已“盯”得紧紧地,任何一点“情况”,都可能成为抹黑中国医疗队和抹黑中国的“爆料”。假如一条“中国顶级病毒专家、院士先生在西非防治埃博拉前线感染”的消息传出来,肯定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新闻,那对中国医疗队和中国形象将是何等的压力!
保密是必需的,但如何让之前每天出现在塞拉利昂埃博拉战斗各种现场的公众人物高院士既能保持原先的工作状态,又能确保身体情况的“异常”不泄露,这是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