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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体开放(第2页)

王尧:八十年代中期你和一些作家的变化,改变了整个新时期文学的创作路向。当时读《爸爸爸》,觉得不像你以前的作品那样好懂了。原来的现实主义小说中非常注意情节的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写大场面,到了《归去来》、《爸爸爸》,有变化。艺术上的新变化应该也跟当时思想的变化有一定的关系吧?

韩少功:到一定的时候,文学的政治和思想能量逐步释放完毕,或者说能量开始向其他层面转移。到八十年代中期,新闻、理论、教育等方面的解冻陆续实现,文化生态趋于平衡,文学一马当先孤军深入的局面大体结束。在当时启蒙主义的框架之下,科学、民主、人道主义等等,这些节目已经基本出尽,思想井喷的压力逐步减弱。往下还能怎么写?很多人说:写性吧。事实就是这样。性解放成了人道主义最后和最高的一个叙事主题,文学开始进卧房,解裤带了。

但一次能量巨大的思想解放,不光会触及文学的内容,肯定也会触及文学的形式,不光会触及“写什么”的问题,肯定也会要触及“怎么写”的问题。在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大举进入中国的情况下,很多作家受到刺激和启发,转向文学自身的反省,不满意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不满意“人物”加“情节”再加“主题”这样的小说配方。当时有过关于内容与形式的争论。一些激进的作家认为形式就是一切,呼吁一场形式的革命。如果我们留意一下当时的作品,就可以看出很多实验小说那里,情节破碎了,人物稀薄了,主题模糊了,亚里士多德说过的这“要素”那“要素”都不灵了。倒是有些新的要素成了实验作家们的兴趣焦点,比如说意象,比如说氛围。我记得有一本介绍凡·高的书说过:画家们突然发现空气不是透明的,空气里很丰富的东西,应该把它们阃出来,这一点儿乎就成了欧洲印象主义绘运动的起点。可以说,意象、氛闹这样一些东西,就是八十年代中期部分小说家突然发现的“空。

王尧:对于一般读者大众来说,这些新冒出来的小说不容易读懂了。

韩少功:人们总是想读懂小说,似乎抱着一种对理论和新闻的期待。湖南老作家康濯说他在国外参观画展,没看懂一幅印象派的画,问讲解员:这是画的什么东西?讲解员回答:先生,这不是什么东西,这是一种情绪。我们看王羲之的字,听贝多芬的音乐,其实也不一定“懂”,但仍会有情绪上的感受。当时很多作家就是要用小说来实现绘画、音乐的效果,至少使小说增添这样的效果。内容退到后台,形式进到前台。理解退到后台,感觉进到前台。陈村写过一篇小说,叫《一天》,或者是《张三的一天》,我记不太清了。小说是这样写的:张三这个人看到了第一盏路灯,看到了第二盏路灯,看到了第三盏路灯……在车间里做了第一个零件,做了第二个零件,做了第三个零件……通篇都是这样,简直单调沉闷得不得了,读起来烦。好,你烦就对了,你觉得单调沉闷就对了。作者要的就是这个情绪,张三这个人物的生活就是这么单调沉闷的。作者把小说的内容变成了形式本身,“写什么”变成了“怎么写”本身,但读者可能不大习惯,觉得这篇小说里什么也没有。

王尧:《爸爸爸》有寓言的风格,但传统的寓言一般是要引出教训、启示,但《爸爸爸》没有这样单一的主题。

韩少功:我想把小说做成一个公园,有很多出口和入口,读者可以从任何一个门口进来,也可以从任何一个门口出去。你经历和感受了这个公园,这就够了。

王尧:一些评论家把这篇小说当作“寻根文学”的代表作之一,其实就思想的多义性来说,它似乎更接近西方现代哲学的怀疑主义、相对主义、解构主义,作者对生活与历史抱着一种“测不准”的态度。这种东西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倒是不太多。

韩少功:所以也有人说这篇小说是“现代主义”的。当时他们对这种风格很偏爱,鼓动我上一条流水线,说接着往下写吧,写十个这样的中篇或者长篇。

王尧:我想,你自己肯定会犹豫。

韩少功:自我重复不是一件能让人打起精神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先锋小说很快也进入了形式化和模式化,让我有点始料未及。这种小说破了人物、情节、主题三大法统,远离戏剧然后接近绘画、音乐、书法,展现出一个“怎么写都行”的大解放。但这个挑战很快就空心化了。新技术像旧技术一样,再次淹没和封闭作家的心智。仿卡夫卡,仿博尔赫斯,仿加西亚·马尔克斯,不仅在中国而且在世界泛滥成灾。到八十年代末期,几乎任何一个大学生,都可以从衣袋里掏出几首朦胧诗,掏出一篇意识流小说,恭恭敬敬地呈送到编辑面前,无不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实在让人难分高下。荒诞成了一个模式,谁都可以玩一把。冷漠和孤绝成了一个模式,什么鸟都可以玩一把。这反而让我感到深深的困惑。

技术无罪,技术化才不是好事

王尧:当时“内容”、“思想”等等几乎成了文学圈内的贬义词,作者们对形式的迷恋到了空前的程度。

韩少功:重形式和重技术是欧洲传统。他们的“艺术”一开始就是指“技术”。在欧洲很长一段时间里,“艺术家”artist与“工匠”artisan、,是可以互换使用的同义词,在中国人看来很奇怪。如果中国人说哪个艺术家是“匠人”,有“匠气”,简直就是骂人。

王尧:中国的文化人一般来说比较鄙薄技术。

韩少功:技术不是坏事。李陀一直呼吁作家们重视技术,尤其是一些通俗文学作家不重视技术,在他看来是很奇怪的。我们太容易把自己看作天才,而不看成丁匠。我们的文学理论体系算是西方化了,但缺少西方的技术教育和训练,谈技术羞羞答答,不敢往深里和细里讲。你看现在一些西方的电影理论,过了几分钟该干什么,过了十几分钟该干什么,都有成套的规定。在这一传统的惯性推动下,西方的现代派艺术也很快技术化了。法国作家罗布格里耶到海南,与我们谈他的小说与电影,只谈物体发出的声音,说他的成功完全依赖于对声音的关注。

听他一席话,你会觉得他是一个录音师。

王尧:现代派拒绝了旧的技术,但发明了一套套新的技术。

韩少功:技术无罪,技术化才不一定是好事。看有些人的作品,我和一些朋友当时觉得可以写出一本技术手册。比方过了几分钟该荒诞一下,过了十几分钟该朦胧一下,过几分钟该野性一下,或者该绘画感或音乐感一下,可以列出方程式。那时候我们开过玩笑,说可以编一本《现代派诗歌常用两百句》,老百姓读了,都可以出口成诗。

王尧:你曾经在《夜行者梦语》中,讽刺很多现代派文人成了技木贝。

韩少功:相比较而言,中国人缺乏对技术的执着和细心,从来都有一种内容主义的倾向。古人说“文以载道”,是道德挂帅的。孔子说“诗无邪”,强调“尽善”高于“尽美”,都是把思想评价摆在艺术评价之前。我们可以看到,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前期,新技术开发运动很快在中国结束,王蒙、史铁生、李锐、莫言、余华、格非、林白、蒋韵这一些先锋作家也告别形式迷宫,不那么奇奇诡诡折腾人了,陆续返回现实生活。《许三观卖血》、《北京有个金太阳》这一类作品,大体上又有了平实的面貌,内容重新走向前台。

王尧:当时出现了“新写实”的概念。

韩少功:大多数先锋作家其实都是广义的“新写实”,现代主义精神融入了一种朴素、冷静、平实的描写风格,不那么张牙舞爪咄咄逼人。但这时候的“实”,是市场化的“实”,带来了另外的问题。一部分文学家迅速世俗化和利欲化,精神逆子们的大举还俗,以声色犬马和灯红酒绿打底。有一篇号称十分“前卫”的小说,居然只是把五星级宾馆里的豪华景象写了个遍,字里行间充满着贪欲,流着哈拉子的那样。还有一本十分“前卫”的诗集,大约有一半的篇幅,是写作者如何在广州和深圳嫖娼,差不多就是把西门庆请入了诗坛。这些作品还得到很多评论家的叫好。连方方、张欣这些最会写“实”和写“俗”的作家,当时也表现出困惑,连一些港台作家也大跌眼镜。

王尧:你在《夜行者梦语》一文中说,虚无主义与实惠主义在中国组成了精神同盟。

韩少功:在我的感受中,小说不好读了,不解饥渴了,十几页黑压压的字翻过去,脑子里可能还是空的。自己的好些小说也是这样不咸不淡,不痛不痒。读小说成了一件需要强打精神不屈不挠的苦差事,比读理论和读新闻还要累人,岂不奇怪?不管是传统还是先锋的小说,这时候都出现了两个较为普遍的问题。第一,没有信息,或者说信息稀薄。我这里指现实生活的信息,也指审美和思想的信息。小说里鸡零狗碎,家长里短,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再加点男盗女娼,无非就是这些东西。人们通过日常交往和新闻报道,对这一切其实已经耳熟能详司空见惯,小说不过是挤眉弄眼绘声绘色再来炒一把剩饭。这就是“叙事的空转”。第二,劣质信息和病毒信息爆发,也可以说是“叙事的失禁”。小说成了精神上的随地大小便,成了某些恶劣思想和情绪的垃圾场,成了一种看谁肚子里坏水多的升级竞赛。自恋、冷漠、偏执、贪婪、**邪……越来越多地排泄在小说里。有一些戴着红帽子的“主旋律”小说,其实也脏得很,改革家总是在豪华宾馆讲着格言,在美女记者的崇拜之下走进暴风雨沉思祖国的明天。一种对腐败既愤怒又渴望的心态,形成了各种文字窥视和文字按摩。

王尧:九十年代以来,这一类审美的困惑和道德的困惑在作家中是比较普遍的,不是说作家现在不会写小说了。

韩少功:这不是才华或者方法的问题。很多小说家的内心似乎无法再激动起来,文坛“心不在焉”。以前有一段时间,文学成了政治宣传和道德宣传,是文学的自杀。现在有些作家自诩“纯文学”,好像遗世独立,与政治和道德了无干系,其实也很可疑。一个叫单正平的朋友曾对我说:否定作品的道德性形成了一种很荒唐的成见:据说《金瓶梅》女卩果是**书,那绝对是因为读者心术不正;你要是高尚的读者,就读不到其中的**,只能感受到艺术之美。这个假话一直没有人敢正面驳斥。托尔斯泰当年对莎士比亚的指责也许不对,但他评价文学的精神性尺度,值得我们重新思考。

王务:需要有一种新的力量来打动心灵。

韩少功:读者也出现了“心不在焉”,就是说,我们叙事环境和受众市场也在变化。当年鲁迅写阿Q,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在很多现代青年看来,阿Q可能纯粹是一个搞笑的料,没有什么可“怒”的,更没有什么可“哀”的。罗中立一幅《父亲》的油画,在八十年代还能激起人们的感动,但在九十年代的很多观众看来,什么糟老头子?纯粹是一个失败者、可怜虫、倒霉蛋,充其量只能成为怜悯对象。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过这一类反应。

在我看来,一个新的解读系统正十面埋伏,主流受众对作品的解读已经流行化了、格式化了,使我们的写作常常变得尴尬可笑。以前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现在的很多读者只能“见利”和“见欲”,任何信号都会被他们的脑子自动翻译成一个东西:利欲。利欲就是一切。你就是呕出了一腔鲜血,他们也可能把它当作作秀的红油彩。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呢?也许就是美国那个杰姆逊说的“无意识领域的殖民化”。意识形态不光是一种思想了,它开始向感觉和本能的层面渗透,毒化社会的潜意识。当然,我得说明一下,我这里不是指所有的读者和观众——我们对受众的丰富性还可以抱有期待。

思想与感觉是两条腿

王尧:那个时候你断断续续地写过一些短篇中篇,但是成形的还是一些随笔,那些思想随笔在读者中开始有影响。

韩少功:我比较笨,碰到这种情况,没法用小说来实施抵抗,只好逃到散文里去。我发现随笔的好处是可以直言,可以用直言来搅乱受众的感觉流行化和格式化。

王尧:很多人认为你是一个思想型作家。

韩少功:我原以为这是一个很让人委屈的说法,现在觉得是个很光荣的帽子,有点受宠若惊,担待不起。我曾经以为,感觉是接近文学的,思想是接近理论的。一个作家应该以感觉为本,防止自己越位并尽可能远离思想。所谓“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曾经是一个很流行的观点,我也算是马马虎虎地接受了。但是九十年代的文化生态使我对这个问题有所怀疑。我们很多作家在唾弃思想以后,是感觉更丰富了,还是感觉更贫乏了?是感觉更鲜活了,还是感觉更麻木了?翻翻现在的某些小说,人们对自然的感觉,对弱者的感觉,对劳动的感觉,对尊严和自由的感觉,在越来越多的小说里熄灭。连写酒吧泡妞都是一些千篇一律的套路,每隔十页上一次床,每隔三十行来一句“白白的”、“丰满的”,所谓个人的、原真的、鲜活的感觉在哪里?

我在家门前见到过一出交通事故,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开车把一个打工仔撞倒在地。我惊讶的是围观者们的反应。有人说这老板要倒霉了,得赔个八千一万吧?有人说这个打工仔要倒霉了,自己违规骑车撞死了也白撞……但在场的围观者们,没有谁急着要救人,好像对血迹已经没有感觉。或者说,大家对血迹是有感觉的,但感觉不是指向生命,只是指向钱,已经被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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