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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伟大与平庸(第4页)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他们都知道,可世上流泪的事哪儿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沈岐说:“心宜,我们飞了成百上千次,按说早已习惯世事无常。可即便如此,每当生命从手中溜走时,我们仍难免会自责,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必须敬畏每一个生命。可除了振作,我们别无选择。你一直是最乐天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许心宜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纷扰,理不清其中的脉络,只一味被恐惧占据着。她想了又想,终于找到关键。

“为什么不是我?”她声音嘶哑,带着颤抖的痛意,“死也好,昏迷也好,为什么不是我?”

沈岐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心宜啊,不要畏怕寒冬。”

她们作为这个行业为数不多的女性,相逢于一线,体尝到的苦楚与艰辛很多时候是一致的,因此两人除了友情之外,还裹挟着一种飘零的惺惺相惜。

她清楚地知道许心宜的恐惧在哪里,这些年她们遇见过的失败搜救何止一两桩?数不清有多少次在高空盘旋搜索,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又一条生命离开人世间的失望就像浸了水的沙子,一层层蔓延到内心深处,带来迟缓而锥心的钝痛。

比起那些早已习惯的指责与误解,原本更应该习惯的对生命长存敬畏的心,其实也有亲疏之分吧?尚不能习惯陌生人的死亡,又要如何习惯为了救自己而冒险甚至牺牲的战友的死亡?该如何坚强,才能面对这样的一线?

“我那个常常把规章制度挂在嘴边的师父,他走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如影随形,以致我常常不敢进入驾驶舱。每次往驾驶舱一坐,他就出现在副驾驶的位置,跟我讲调试口令,指导我看雷达监测,一遍遍训斥我遇事不能慌张。就好像那些个昨天和今天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他还活着,不苟言笑又最是心软,我一犯错误兜头就是一记爆栗,我总是下意识捂住脑门,但头真的会痛!那种真实疼痛的感觉,让我没有办法把一个明明还在的人看作已经离开,可我必须逼着自己接受,每天训练出动,没事人一样坐在机位,看着大峰的脸对他微笑,嘴上却在说着‘师父,今天训练可别打我了,昨天伤的地方还痛呢,您得给我留点面子吧’,然后在师父又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下升空、盘旋、回归,直到有一天将现实与幻想的恍惚刻到身体里,变成一种习惯。”

她性格内向,很少诉说内心的想法,许心宜完全没想到她私底下和教员是这么调皮的相处模式,不由得惊诧:“教员会给你爆栗?这还是我认识的阿岐吗?”

沈岐低笑:“没人在的时候他经常这么训我:沈岐,我不苟言笑也就算了,你也绷着张脸不苟言笑,咱师徒还有没有话聊?该给台阶的时候,你也不使点眼色让我下来!”

后来这位可爱可亲的教员,在一次重大救援中将生的机会给了一个在弥留之际的老人,自己则永远地闭上了双眼。这件事在当时引发了巨大轰动,非议也一直存在,教员的选择是出于人性的善良,还是公序良俗的束缚?

“虽然救助守则像冷冰冰的武器时刻刺痛着我们,可我还是坚信,他这么选择完全是出于一种习惯,一种长期搭在弦上,条件反射的行为习惯。”沈岐说,“像是箭在弦上,雪在阳下,自然给予的,以及周遭世界认知的,一种普遍的习惯。

“心宜,我们是女人,女人当然可以比男人感性,但同时对于痛苦的感受也会更加深刻。吃饭尚且会噎着,跳海哪儿有不失手?战友、亲人的死亡对我们而言可能是一条终生无法跨越的鸿沟,但是只要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必须学会接受。哪怕你自欺欺人,哪怕你每天都在恍惚当中,哪怕回到家,脱下制服,你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可只要你还在这条路上,你就必须得习惯,不是你就是他,一线没有圆满收场。而秦栩,如同我,如同师父,如同每一个将来有可能会离开你的至亲至爱,都是你活着必须接受的考验,你必须克服这道难关,要接受它,甚至习惯它可能会不止一次地出现,说不定有一天你噎着噎着,就能对生死常态释然了。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你可以先试着告诉自己,就从秦栩开始,那个每一次出动,单用指令就和你默契无间的搭档,那个与你斗嘴了好多年的家伙,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心宜,你要相信在这道难关前,你不是一个人,我也是这么告诉我自己的,那个我当弟弟一样爱护的臭小子,可能永远回不来了。心宜啊,我的弟弟他可能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如果他一直醒不过来,总有一天他身上的插管会被撤掉。此时此刻他闭着双眼,实则也许他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双眼,犹如每一个寂静地躺在陵园的先烈。

人一旦能够习惯与死亡相伴,便能习惯每一个与死亡相伴的挚爱总有一天会被它击败。

沈岐非常珍惜许心宜的存在,比许心宜想的还要珍惜她们之间的友情,所以她不想许心宜被击败,她要把从不掰扯开来跟人诉说的痛掰碎了,掰得鲜血淋漓呈现给她看,让她痛到极致,无路可退。

许心宜闭上眼睛,睫毛微颤着,想象此刻秦栩溘然长眠的样子,胸口强烈地钝痛起来。

她张着嘴,哭声闷在喉咙里,怎么也发出不来,只剩下嘶哑。她揪着衣襟,一声一声地喘息着,无声地号啕着,瘫软在沈岐的怀里!

她使尽全身的力气,却也只能发出“啊——啊——”的单音节,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此刻更让她像一个失语的孩子。

她跪坐在床边,目睹苍穹由明至暗,至完全黑暗。

这一夜,许心宜始终没有合上双眼。

苍蓝的天犹如一幅水墨画,每描一笔便暗沉一分,笔锋沾了水再一描,深沉的色调染上明亮的光泽,挥舞间翻出了鱼肚白。朝晖洒落下来,再一轻扫,细碎的光芒攀上树梢,将树影的轮廓映照在雪白的地砖上。

一张没有浓墨重彩的画布,淡淡几笔,就给一个人的过去打上了底色。许心宜走在一条路上,磕磕绊绊跌了数不清的跟头,从未有一刻如今夜般疯狂渴求黎明的到来,渴求温暖的阳光降临人间,将她从头到脚笼罩。

天光大亮的时分,她终于累了,抱着枕头沉沉睡去。

迷糊中听见沈岐同人说话,口吻低柔,完全不似工作中才有的果断坚硬,她想应该是周清野。只有周清野,才能让沈岐柔弱。也不知道他和遇难者家属协商得怎么样了,她很想听一听结果,但眼皮子好像有千斤重,勉强翻过身来,却是睡得更熟了。

一觉醒来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天已然黑沉。沈岐被紧急召回队里,大峰带来了些东西,装在一个大纸箱里。

许心宜知道箱子里装着什么,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大峰磕磕绊绊地解释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盼着他醒不过来,就是……就是人生病了,要住院好长时间,不得收拾点身边的衣物吗?他们说也许在熟悉的环境中,秦栩那小子会早点醒来。心宜,你别多想,我们大家都不是那个意思。”

她睡了一觉,情绪有所好转,给大峰一拳头,意思就都明白了。

大峰离开后,她抱着箱子来到秦栩的病床前。

秦栩往常跟李英不对付,一方面李英确实有些钻营的做派,和秦荣相比缺少关怀,故而不得民心;另外一方面,其实他们都知道,李英替代秦荣做了通海的行政主任,秦栩心里不服气,这个人就算不是李英,换作唐英、王英,任何人他都会不服气,这是一种无法取代的舐犊之情。

秦栩的母亲在秦栩小时候离家出走,他和父亲相伴长大,一路都是秦荣一手安排,走得顺顺当当,没遇见过什么磨难。直到秦荣在一个雨夜巡视基地的途中,陷入窨井不治身亡。

从那之后,飞行队的一大家子自然而然地接过“父亲”的担子,平时或公或私都对秦栩照顾有加,可以说把他宠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对于父亲的去世,他的悲伤似乎没有持续太久,被温暖的港湾保护着,他在工作和生活中的作风都足以称得上无法无天。因此从暗恋到明恋再到痴恋,他的私人感情一直在队里被当作“佳话”广泛流传,当然被他恋着的对象就是冤家许心宜了。

ICU的探望时间有限,许心宜枯坐了片刻之后,开始收拾纸箱里的衣物、日用品,还有一些同事们五花八门的心意,放在最上面的是一面镇邪宝镜。许心宜嘴角抽了抽,一一摆放好后,把宝镜与球鞋放到枕边。

“臭袜子和臭球鞋,还有限量篮球,平常你最宝贝的都在床头了,还不快点醒过来?”她伏在床边,离他耳朵很近,语调带着轻松,一如既往说着俏皮话,“经过昨天的事,我才发现阿岐并不如我们想的那样坚强,她真的很舍不得你。这些年教员、主任相继离去,已经带给她很大的伤害,你平时总爱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难道就打算这么躺着回报她对你的袒护?未免太小气了吧!”

许心宜直起身,打了盆水,开始给秦栩擦脸。

“现在队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猜李大嘴肯定又损他们了。以李大嘴的刻薄,不把他们说到抬不起头肯定不会作罢,也只有你心大得像个窟窿,从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往常这个时候李大嘴总要分出至少一半的精力来炮轰你这刺头,仔细想想,你也算身先士卒,为队里做贡献了。”

秦栩刚来队里时还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生,可惜后来训练加上救援长期暴晒,皮肤逐渐变得黝黑。无奈她是色中饿鬼,最爱肤白秀逸的宁采臣,因此只对秦栩短暂“殷勤”了一阵,之后便常以“黑面神包拯”来取笑他。给他取外号不说,还总在他身上留涂鸦作品。

他也不服软,每每总能想到更狠的外号套她头上。她到底是女孩子,表面装得了花木兰,内心却实打实住着一个白雪公主,哪儿能受得了他横冲直撞的对付?于是更加强势地讽刺回去,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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