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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伟大与平庸(第5页)

这几年她习惯了他黑黢黢一根杆子似的寸步不离地扎在身旁,什么时候见他皮肤白得跟纸一样?她心里难受,不敢仔细看他的脸。带着热气的毛巾在他浓密的眉间覆一覆,再揭开脸色似乎变得红润了些,欢喜才上眉梢,再定定一看,似乎又苍白下去,她嘴巴一撇,恨不得直接将毛巾砸他脸上。

“醒着的时候没有一天不跟我作对,睡着了也不让我好过,存心的是吗?”

擦完手臂后,许心宜坐下来,从纸箱最底层翻出一沓厚厚的信笺,是每一次出任务前留的遗书。

“大峰这个猪脑子,嘴巴不利索,脑袋也不灵光,有了孩子还没学着长进。活得好好的人,说不定还能再祸害个几百年,他居然就拿这东西给我,是想赚我眼泪还是触你霉头?这笔账我先替你记着,等你醒来给他点颜色瞧瞧,别让他再这么没心没肺下去了。我们就算了,他都已经成家了,老婆孩子还得靠他养活,你平时跟他关系最好,有事没事也跟他说说,把心收一收,别整天一空下来就打游戏。”她循着信笺上的时间,抽出最近的一封。

果然,一翻开来便是他龙飞凤舞的字,缀满了随性张扬:

又出任务了,照例写点东西。老头在世的时候,我还担心他的身体,怕一走了之没人照顾他。现在他不在了,照理应该轻松的。可这种没有后顾之忧的感觉,好像并不舒服。两年了,每次写遗书还是会想到他,怕他孤单,也怕他难过,现在想想要是真死了,就可以去陪他了。

早上听天气预报,未来一周雨神不会降临,如无意外海上的情况应当一切良好。三年前还苦巴巴暗恋通信组队花的大峰,一眨眼都喜当爹了,而我竟然还在原地踏步!丢人,许心宜那个傻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隔壁机组那小子,又要借调到我们机组了,烦死人了!

她是瞎子吗?除了那家伙,就看不到旁边英明神武、闪闪发光的我吗?

没什么好写了,倘若真的遇见了不幸,就把我的球鞋和存款都给那个瞎子吧……希望万事如她所愿,一生幸福无忧,活到光荣退休。

看到“如她所愿”时,许心宜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已将落不落,在看到“光荣退休”四个大字后,忽然眼泪混着鼻涕一齐涌了出来。

活着到退休的一天尚且不易,更别提“光荣”二字,那得是多少一线救助人员的梦想啊。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病痛不怕孤独,不怕质疑不怕唾骂,不怕众叛亲离、远走他乡,不怕马革裹尸、魂归万里,为的难道只是“光荣”二字吗?

她胡乱擦拭着脸,一边笑一边哭,捧着那张单薄易碎的纸,指腹攥得发白,又去看昏黄的灯光下秦栩安然的脸。

良久,她将遗书放回原处。厚厚的一摞,不知写了多少年,还纤尘不染,平日邋里邋遢的一个人,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如此细心。

她不忍再看,匆忙盖上箱子。

“受伤了还要折磨我,你要不是我的冤家,恐怕没人勘当大任了!以后我就每天过来给你读一封信,你知道的,我以前最怕的就是语文老师,一写作文就想尿遁,现在倒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你是不是很得意?臭小子,这次就先不跟你计较了,希望在读完你琐碎无聊的心事前,你能够醒来,否则有你好看。”许心宜弯腰,犹豫着将手伸到秦栩面颊旁。

浓眉大眼的男人,整日喋喋不休像只鸭子,忽然没了生气,怪不习惯的。她不自觉地轻捏了下他的腮帮:“也许到那时,我就开窍了。”

指腹间尚有余温,她留恋地蹭了蹭,似乎寻摸到一丝踏实感,唇角一动,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窗外的人。许心宜的身体僵了僵,脸上的泪痕还未拭去,顿时转向一旁。

墙边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一条腿微微屈膝,另一条腿抵着墙,专注地盯着地面,似在默数脚边小爬虫的行进步数。左手手臂缠着一圈绷带,右手抄在蓝白色病号服的口袋里,倒像是穿着一线大牌新一季的主打。

为什么别人在一线,年复一年风吹日晒早就被打磨成糙汉,他却好像逆着光在走,越走越沉静了?

许心宜说不出来,只隐约觉得他不是三年前的江师弟了。而她却一点长进也没有,一碰到他就像老鼠碰到猫,心态上总是弱势的,看到他受伤更是本能大于意志。

她小跑两步凑上前托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怎么过来了?医生知道吗?”

江石玉顺着她的动作到一旁坐下:“我没事了。”见她头低得像只鹌鹑,他不得不转移视线,问道,“你还好吗?”

“吃得香,睡得好,阿岐陪了我一整夜,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也就是医生管着我不让我出院,不然我早就归队了。”

她口吻轻快地说了一箩筐,里外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意思,他却只道:“你瘦了。”

许心宜心底忽地涌起一股沮丧,也不知他刚才看到了多少,听见她读秦栩的遗书了吗?她的人生难道只有大写加粗的“倒霉”两个字吗?怎么回回狼狈的时候都被他碰上?她下意识摸了摸肿成核桃的眼睛,更不敢同他对视了。

江石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一弯,又听她说:“江师弟,你以后别再冲动了,副机长怎么能跳机?”

虽然救援条例中没有硬性规定,但大家墨守成规的一条是——副机长代表着每一次救援出动最后的底牌,是在所有突**况不可预知的前提下最终的安全保障。非到十万火急的时刻,副机长必须坚守岗位,不得缺席。

三年以来,他从没缺席过。无论是安东大洪水,还是两年前的小星湾海峡,每一次他都严阵以待,墨守成规,没有给过她一点多余的私人感情。

“什么才是十万火急的时刻?看着你和秦栩相继落水却还死守着毫无作用的底牌,就那样坐以待毙吗?”

他当然知道副机长的重要性,但再锋利的刀,倘若没有出鞘的机会,也会生锈,再厉害的底牌,不用也是徒劳。她第一次在小星湾海峡被海浪卷走时,他选择了袖手旁观,而这一次照旧没能赶在秦栩之前,不过是又一次的咎由自取。

许心宜怎会知道他心中的想法,唯一清楚的是,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都是同事们脑补的笑话,他跳海顶多是出于战友之义,仍尝试劝说:“你知道培养一个搜救机长的成本和精力有多大吗?首先像阿德莱德这样权威的飞行学校的巨额学费,就已经是许多航空人无法逾越的门槛。在此基础上你必须压缩吃饭、睡觉,除学习以外全部的时间,背下大量的指令代码,没日没夜地模拟训练,忍受教员挑剔到令人发指的考核,拥有足够好的运气达到足够的飞行时间,才能在这么年轻时就有机会戴上四条杠的肩章。你明知道这一切有多不容易,还不好好珍惜,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江石玉打断,一惊之下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温柔沉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一切有多来之不易,可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一切了。”

他是什么意思?

许心宜微微皱眉,又听他道:“而且,培养出一个像你这么出色的救生员,也非常不容易。秦栩也是一样,大峰、阿岐都一样,和谁无关,对我而言,都是必须要挽救的生命。”

“可是你……”你比谁都重要。

许心宜喉头一哽,后面的话不再说下去,只道:“总而言之谢谢你。”她的口吻带着一丝疏离,囫囵吞着嗓音,听着有几分孩子气。

大峰嘴笨,心思却细腻,昨天说错话惹她伤心,临走前特地拐去江石玉的病房,叽里咕噜自说了一通,大致意思是让他拿出男子气概,不要再拖泥带水,三个人的感情不是只有一方受伤,最终的结果很可能一拍两散,连同事都做不了。许心宜正当伤心,他若有情,应该适时安慰。

可她的样子,分明最怕他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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