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于阳眼中的鄙夷更深了,一副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之后几天许心宜也发现了这一点,这群人虽然趾高气扬,各自都有各自的脾气个性,但一碰到张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打从心眼里信服他,把他当作整个队伍的主心骨。张建讲话时,他们通常都不敢麻痹大意。
一直到很久以后,许心宜才知道张建是个拿过三次一等功的退役消防员,其英雄事迹盛传一时。可不知从哪天起,英雄就再无踪迹。
之后于阳把她拉到微信群里,一下子十多个群消息跳个不停,许心宜才了解到公牛队的运营模式。以地级市、县级市、直辖市、省辖市划分,一应活动与应急救援,都会先在各地区群里发布,然后志愿者自愿加入,再统一调配管理。
志愿者需要经过严格的培训才能上岗。
许心宜目前来说还在试用期,跟她一起参与训练的,有新吸收进来的不少志愿者。出于报到当天的一则军令状,在各项安排上她非但没有得到“关系户”的礼遇,反而处处受到刁难和限制。每每训练完,食堂连冷饭冷菜都没了。许心宜深知“新人”不好当,铆足力气应对,接连几天后,她逐渐适应公牛队的训练强度和系统构造,一颗心落到实地。
唯一的困难是,“月光族”少女的她从业至今,身上始终没什么存款,离开通海的月余,加上租房和生活开销,现在荷包日渐松弛。她再三忍耐,只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饭,一路上扒拉钱包里仅剩不多的生活费,为难怎么分配。
走到队部门口,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吼:“上车!”
她虎背一惊,叼在嘴里的包子直线下落。觑一眼副驾驶上脸色黑沉的张建,她二话没说,捡起包子往嘴里一塞,麻溜地跳上车。上去之后发现于阳也在,程熙熙负责开车。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用口型无声地问于阳:去哪儿?
于阳白她一眼,指了指手机。许心宜这才着急忙慌地找手机,左翻右翻就差脱裤子了,也没找到手机,忽然想起出门太急,把手机落家里了!张建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指着她唾沫横飞:“丢三落四,怎么没把脑袋落在家里!你知不知道我们系统最重要的联系媒介就是手机!没了手机你跟废物有什么两样!”
许心宜吞了口口水,用眼神问于阳:队长一直这么凶?
于阳眼神回复: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许心宜:好可怕。
她虚心认错,打定主意给手机穿根绳子,二十四小时拴脖子上。
一行人到了中港区,程熙熙下车后绕到后备厢,车盖一掀,许心宜直接呆在原地。越野车型的“大屁股盖”里拴着一张网,挂满了扳手、老虎钳、快挂扣、手电筒等救助专用工具,有些设备甚至超出了常规单位的水准。底下还摞着几箱医药包,夹杂在成堆的尼龙绳中。
程熙熙驾轻就熟地随便一翻,丢给许心宜一只备用手机,又背起防寒服、拐杖和医药箱,关上后备厢拍拍手,许心宜这才一瞥,哦嚯,从头武装到脚的高级玩家装备。
果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张建抖开地图一看,快速分配任务。这次是寻找走失的老人,老人的独生子在几年前去世,现在家里只剩一个腿脚不便的妻子。妻子在发现老人出门买菜两小时还没回来后,紧急求助社区。
正好社区附近电路老化,在进行维修,街口的监控都暂停了工作。社区工作者在附近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看到老人的踪影,只好向公牛队寻求帮助。
失独老人常年忍受孤独,社区一直关注他们的心理健康,月前得知下身瘫痪的妻子又罹患2型糖尿病,需定期用药,专人照顾,可能得转移至养老院。一向沉默寡言的张大爷,罕见地发了场火,事后常常一个人坐在家门口,也不知是防着社区偷偷带走妻子,还是上了岁数有痴呆的先兆。
调查显示,孤独感是很大一部分失独老人抑郁患病、消极生活,甚至寻死的关键,有老伴相陪尚且可以忍受,如果老伴也被送去养老院,老人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社区工作者为此特地带张大爷去做了体检,发现他确实有老年痴呆的情况。
听到这里,参与分区搜救的公牛队,不得不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许心宜负责沿主干道往西的每一条街巷,其他人则分别是东南北三个方向,有任何消息在群里互通。她记性不好,找人只能用硬办法,还是她爸教她的。用不着画记号,手机拍个标记性建筑物就行,只要自己认得,一个门头也行,过了主干道的沿街小巷,再往西顺太阳的方向逐个问,宁走回头路也不能把自己绕晕。
尤其老人失联已经超过三个小时,许心宜告诉自己必须冷静下来,老人在生活区域经常出没的地方,无外乎菜场、超市、户外广场、公园和花鸟市场。老年痴呆找不到回家的路,一般发生在日常行为中,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是跟平常一样出门,去这些常去的地方。尤其妻子说了,他早上出门是为了去买菜,那么围绕菜场附近的几条主干道,应该重点排查。
其中还得考虑高温天气下,老人体力不支或者忽然发病的种种可能性,附近的大小巷弄,废弃的屋舍和仓库都要逐一排查。
就这么到了中午,始终没有找到老人的下落。许心宜在便利店买了袋面包,简单对付完事,继续寻找,一直到晚上八点才和张建几人会合。
按说老人在中港区失踪,公牛队从接到通知到赶赴现场,前后不超过半小时,加之地毯式搜查,不可能没有老人的下落。张建分析,张大爷应该使用交通工具离开了中港区。
“他不是去买菜吗?为什么要离开主城区?”
“社区人员说他最近情绪起伏大,经常出现记忆错乱,会不会在去买菜的路上,突然想起别的什么事,继而乘车离开?”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一开始他们以为老人痴呆才会走失,加之社区附近的电路在检修,也无法得到佐证,只能从内往外逐渐扩大范围一一搜寻。现在预判老人可能离开了中港区,那么搜救难度就更大了。
“如果是乘公交车或是出租车离开中港区,交通部门应该可以提供沿路的监控录像吧?”
“盲目搜索难度太大了,这样,先从社区附近公交站的几路车开始排查吧。”
“好。”
“注意先查公交车,再查出租。”
张建让于阳立刻去联系相关部门。等待的时间里,许心宜看了眼手表,距离张大爷失踪已经近十二个小时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和张建对视了一眼,话到嘴边没敢说,被张建的牛眼狠狠瞪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开口:“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可能性?”
“什么?”
“如果我这么大岁数失去了子女,忍受着异常的痛苦和孤独,还要再失去唯一的老伴,我肯定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如果这时候我还患上老年痴呆,以后谁也不记得了,那我不如在还记得他们的时候死了算了。虽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可好歹是相依相伴这么多年的家人,哪儿能说忘就忘?忍受着一个人活着的痛苦也就算了,还要忍受有一天将他们逐一忘记,不会太残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