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他们在这儿商议了半天,家属一直神游天外?旁边的群众也连忙上前劝说,有这工夫,潜水员早就下去了,也不知道她突然闹什么。
家属这才说了实话:“不是我对这个小姑娘有意见,实在是我赌不起啊!”她一看许心宜盘正条顺,脸颊生嫩,浑身上下没有四两肉,心陡然凉了一截,抱着侥幸心理在旁看着,却越看越不对劲,小姑娘分明在发抖啊!她是当事人,眼力自比旁观者要尖锐,定定一看,虽然小姑娘极力掩饰,但她还是察觉到了。
也是,底下管道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害怕也实属寻常,可等待救援的是她亲人哪!她越想越糟糕,眼看临门一脚,生杀予夺都将交付给一个小姑娘,到底还是没忍住扑了过来:“我男人随时要没命的,你们嘴上说得容易,要是换了你们,能放心把活生生的人命交给一个小姑娘吗?”
群众说:“你这不是偏见吗?人家不是小姑娘,是救生员!”
“什么救生员!我不懂,我只知道她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几岁的样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万一我男人有个好歹,谁来给我负责?一张嘴光知道说,难道我想找个靠谱的人下去救我男人有错吗?”
“你没有错。”张建抬手压下周遭的议论,给许心宜一个安抚的眼神,上前一步道,“但是我们有我们的顾虑,派她下去是最优方案。公牛队强调的是第一时间应急救援,能这么快赶来并且拥有潜水资格证的搜救队只有我们,而且你面前这个小姑娘已经在一线快十年了,她是市水鬼队的先锋。目前你的丈夫被困五个小时,照你所说很可能已经哮喘病发,我们现在就是在跟死神比赛,一分一秒直接决定你丈夫的生死。我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担保你丈夫一定能活下来,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救他,这是我们身为救助人员的使命。现在决定权交给你,到底还要不要我们继续搜救?”
“我……”
“你再多纠缠一分钟,他就会少一分钟的生存机会。”
张建语气凝重,说话自有一股毋庸置疑的气势,令家属踟蹰再三,最终还是无奈退让。许心宜深深地吐了口气,背上气瓶,迎上张建的目光。
“有没有问题?”
现场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她,只有家属痛心疾首地捂住脸,没有看她。入夜后温度果然开始下降,裹着一层潜水衣仍不能压下竖起的汗毛,血液里似还有更深的颤动,正等待着她。许心宜努努嘴,比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繁星点点的旷野下,她纵身一跃,游向黑暗的沼泽。
留在原地的陆毅成早就被堵得没脾气了,从家属旁边经过时哼了声,又不甘心道:“你知道她身上背着多少荣誉吗?”
家属抬头,只见一个逆着光行走的背影。
“你什么都不知道。”
管道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许多,许心宜第一次下潜,在进入管道约五十米处被一根长树枝挡住去路。她不得不往后退,先将树枝拖出管道口,看了眼气瓶剩余量,足以再支撑一段时间,便没有返回水面,直接二次潜入管道。
夜晚能见度低,哪怕有手电照明,也不能一眼看到全部,时不时就被异物勾缠,阻碍去路。再加上潮水上涨淤泥堵塞管道,要清理干净绝不是一个小工程。许心宜二次下潜后近一个小时,一直在距离管道口约五百米处清理与塑料袋、废弃物缠结在一起的淤泥,直到气瓶余量不足发出警告,她才被迫回到水面。
凌晨的暴雨说来就来,气温陡然下降,寒气入侵体内,为搜救带来新一重的危机。张建已经向总部呼救,得到的反馈是今夜海港两大货轮相撞,飞行队与沿海打捞局的人手均在夤夜奋斗,只能向邻市求助。
张建意识到再这么下去,不只被困者,就连许心宜的生命都将面临危险。他仔细斟酌后,决定代替她做第三次下潜。许心宜正喝着热水,一个鲤鱼打挺猛地站了起来,挡住他的去路。
“管道太小了。”
只一句话,他们就知道结果。当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不管从哪个角度出发,理性的思考都更利于救援的成功,而许心宜是在场唯一一个拥有AIDA三星自由潜水证的海上救生员,可以在切断供氧后一次性憋气四五分钟,紧急时刻实现自救。
再者,全国拥有洞穴、深海救援经验且能够跟国际专业水鬼队平分秋色的救生员屈指可数,而许心宜恰好是其中一个。之前的海外洞穴搜救,她也曾作为中国代表,穿过地势复杂的洞穴实现过成功营救。
如果没有事先调查过她的话,这样一个女孩,很容易被她成天嬉皮笑脸的表象糊弄过去。明明有目空一切的资本,偏不为自己辩驳一句。陆毅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两大杯热饮灌下去,仍不见苍白的脸色浮现红润,而她不管怎么努力克制,都抵挡不住寒气入侵所带来的颤抖。
水珠相继滚落,在她脚下晕开一团深不见底的黑。在被困者家属又一次上前时,陆毅成背过脸去。
时间正在流逝,形势越来越严峻,家属看不到实质的希望,理所当然地质疑救生员的能力。明里责问暗里嘲讽,喋喋不休的争吵夹杂撒泼打滚的哭闹,同样的景象许心宜经历了不止一回,比这过分的十个手指都数不清,尤其当“被困者”转变为“遇难者”时,他们的家属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受害者”,仗着人道主义的宽容,随意地发泄悲痛。
戳着脑门辱骂,耳光掌掴,拳打脚踢至耳鸣。最严重的一次她直接被打得晕了过去,却被医生告知是疲劳过度引致。满腹苦水没地方说理,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
数日之前在临河石桥旁沈岐说着“心宜,我们是女人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誓言尚且言犹在耳,她的内心却几近麻木。
陆毅成隐忍再三,终究忍不住咆哮回去:“所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对一个豁出命去救人的女孩子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你把身为男人的我们的尊严置于何地?”
也就是公益性质的团队,他才能放肆地说一句“你信不信,再多说一句话老子马上走人”,若是放到通海,免不了记一个大过,说不定还有更严重的惩罚。
许心宜忙回过神来,拽拽陆毅成的袖子,放缓声音对僵持不下的家属说道:“阿姨,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请您再相信我一次吧!”
家属望了眼时间,崩溃大哭道:“我相信你有什么用!天都快亮了,你到底行不行?这雨到底下到什么时候,水位还会涨吗?我丈夫可怎么办哪!”
许心宜闭了闭眼,浸**一线多年仍旧无法自证的心酸淹没心头,酿制成一口恶臭的浊气,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如鲠在喉,让她再次恍惚起来,这份职业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耳朵里家属的歇斯底里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翻滚的海浪声,连成串的雨声,冰凉湿滑,千回百转。她撑着额头,五指透入发隙,几乎就要放弃的时刻,陆毅成忽然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高声大喝道:“从业第一天起就忘记自己是一个女孩,长年累月泡在水里,拼了命缩小男女之间的偏见,哪怕被和你一样的人指着鼻子质疑、不满和侮辱,一直到今天仍没有舍得放弃的她!如果她都不行,还有谁行!你行不行?”说完转头,问一旁起哄的群众,“你们有谁行?来,倒是给我上啊!”
见刚才还沸沸扬扬的人群安静下来,张建拽了他一把,趁势上前同家属梳理当下的情况。程熙熙一向惜字如金,也在旁附和道:“请给我们多一点时间,我相信我的队友一定可以做到。”
遇见类似的情况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公牛队一贯的战术。陆毅成会意,把许心宜推到一旁临时搭建的雨帐篷,满手塞东西给她补充体力,末了低下头闷声道一句:“对不起。”
他是指之前在车上的事。
许心宜瞧他穿着明黄色的一次性雨衣,微光中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觉得新鲜,故作姿态道:“你说什么?哦,没什么,我跟手下败将计较什么?不过,做错事以为一句道歉就能挽回,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陆毅成压低声音,咬牙道:“许心宜,你别得寸进尺!”转眼见她鼻头通红,衬着一张白皙的小脸,活像个小丑,忍不住扑哧一笑,“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你也不要把那些屁话放在心上,能救且救,不必玩命,先保全自己,知道吗?”
拿什么洞穴救援当范例,人家有近百人的专业团队和世界顶级装备,他们有什么?除了她的经验和生命,别无所有。
许心宜望着他:“你这火暴脾气也能当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