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靠一份维持生计的工作能实现人生价值的话,我还需要来当志愿者吗?”
“把发泄怨气说得这么崇高的,也就你了。”
陆毅成轻嗤一声,也不否认,最近他看了很多有关她的新闻,心下感慨良深:“我要是你,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去大学当讲师或者教练,哪个不比现在好?赚得多还能赢回名誉,谁敢轻视你?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这么要强?”说完见她闷不吭声,又开始装死,抓了把头发道,“我都这样了,你还不给我台阶下?最多我答应你,等你回来满足你一个要求。”
“你说的哦?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陆毅成见她一副鬼机灵的小样,忍住摸她脑袋的冲动,把两条手臂扭藏到身后。
一阵休整后许心宜拍拍脸,起身走向河边。一望无际的黑暗,浮动的水浪,隐隐约约回响在耳畔的呼救声,陡然战栗的皮肤,这一切都预示着这场暴雨,不会结束。
她迅速往嘴里塞了颗药丸,闭上眼深呼吸。
只要一进入状态,她整个人的气质马上沉静下来,不自觉带给人一种信服感。附近的居民指指点点,连声说:“小姑娘确实不容易,这么大的雨,又大半夜的,还要一次又一次下水,瞧这脸都冻白了。”
另外一个说:“姑娘家干这行,危险先不提,身体恐怕早就折腾坏了。我要是她的父母,肯定心疼死了,怎么舍得自家闺女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是呀,也不知道她家里人是怎么想的。”
被困者家属拨开人群挤到岸边,深深望一眼许心宜,千言万语终汇成一句:“拜托你了,小姑娘。”
许心宜点点头。
被困者似乎也意识到救援的艰难,不时通过管道发出一些声响,给予地面的家属希望,也为许心宜争取了更多的时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半,许心宜终于在离管道安全出口五百多米的底部闸门处搜寻到被困者。
他正被困在一个有空气的小空间内,艰难地呼吸着。虽然身体虚弱,但意识仍旧清醒,能够清楚地与许心宜对答。许心宜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向地面请求支援。张建在得到讯号后立刻穿戴整齐,与赶来的专业潜水打捞员各自携带一套潜水装备进入管道。
在经过许心宜长达一夜、数次返回水面的清理后,管道的可视情况有所改善,但仍旧充满了险阻。五百多米的距离张建用时近一个半小时才到达闸门处,给被困者戴好装备后,由他和专业打捞员领头,许心宜断后,三人配合默契地传送被困者,终于在两个小时后返回水面。
下了一夜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似在微光破开乌云的刹那,又似在凉风停在树梢的瞬间。被困者家属喜极而泣,连忙在附近居民的帮助下将丈夫送往医院,临去前她郑重地对许心宜道:“小姑娘,先前实在对不起。不怕跟你说,他有哮喘,我没法生育,难得我们两个互不嫌弃,一直相依为命。他答应过我,要让我走在前头。你年纪还小,可能不懂,两口子走到最后,留下的那个人反而更辛苦。说我自私也好,险恶也好,都认了,我不想一个人走剩下那段路,一定要死在他前头,所以,真的对不起,谢谢你。”
许心宜体力不支地倒在地上,听到那一句诚恳的“谢谢”,终究还是笑了。
人常说“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四喜,于她而言经历漫长寒冬后的一句诚挚谢意,比人生四喜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此刻吐出的一口浊气,在那些难以言及的苦楚面前,已经显得无足轻重。
她现在的心情是何等痛快!倘若回到古代,她该是一名剑客啊!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张建嘴笨,站旁边磨蹭半天一句褒奖的话没挤出来,倒被陆毅成注视的目光看得脸热。程熙熙暗笑一句“婆婆妈妈”,绕过两个大男人径自上前,从许心宜手里接过装备,一点也不谦虚地说:“怎么样,我的东西不赖吧?”
许心宜竖起一个大拇指:“我必须说一句,这个手电太牛了,操控感强,水下光感感人,最重要的是潜到中途我被一块碎石挡住去路,绞尽脑汁也没能挪开,气得我直接抡起它砸了过去。你猜怎么着?直接破石了!吓得我差点给它磕头。”
程熙熙挑眉:“废话,超强防水,战术手电!你看到没?攻击头钢圈的顶端有三颗硬度超高的锆珠,可以迅速破窗,汽车都压不坏。”
许心宜猜到是战术手电,但没想到功能这么强。回想程熙熙在周清野家里挥斥方遒的模样,以及每一次出动救助车一屁股盖里顶级配置的装备,越发笃定她是个资深玩家,并且非常了解每一款产品的性能及其适用的场所,远不是“发烧友”三个字可以定义的。
许心宜不禁感叹一声:有钱真好。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近年来随着弱光战术这个概念的普及,越来越多的警务人员也意识到手电在战术环境中的重要性,一款优秀的战术手电,不仅适用于复杂多变的出警环境,还能增强自身的安全性。
对一线救援来说,装备更加直接地和效率挂钩。如果今天没有这款战术手电,她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清理管道,可能最终还是得回到原位,借助专业的探测装备,那么被困者的生机就会又减小一分,于是真心夸道:“牛,真牛!”
程熙熙收起自己的宝贝装备,拍拍手,迟疑片刻后伸向许心宜:“正好还差一份产品测评,既然你挥霍了第一个使用特权,就交一篇报告吧,权当为队里做贡献了。”
许心宜借着她的力从地上爬起来,顺带摸了摸她光滑的手背,笑嘻嘻道:“原来陷阱在这儿等着我呢,不过看在你漂亮的分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程熙熙脸一热,横眉娇羞。
陆毅成扶额:没眼看。
收尾工作结束后,一行人回到车上,许心宜这才发现有几个未接电话。她揉着微微发寒的小腹,不太理直气壮地给江石玉回了条信息报平安,随后拨给接连呼叫她五遍的号码。
电话在片刻的忙音后被接通,一个大嗓门先声夺人地蹦出来。
“二虎啊!怎么到现在才接电话,是不是又出任务啦?哎哟,我们家优秀的二虎正在闪闪发光哪!你们单位真是离开你一天都不成!连个生日都不让人好好过吗?”
许心宜刚要接话,对方喘了口气又抢先道:“得亏你爸我聪明,瞧你半天没反应就知道又受人民群众的召唤出动了,食材都放回冰箱了,还有你最喜欢吃的大闸蟹。本来想着大闸蟹新鲜的才好吃,可谁让我家二虎这么棒这么厉害这么重要呢!你什么时候有空?提前跟爸爸说一声,爸爸给你把生日补起来。”
许心宜听着爸爸的夸赞,鼻头一酸:“大虎你真好。”
“什么大虎?叫爸!你这个丫头无法无天的,回头我就告诉你妈。”
“你就知道告状。”
许爸爸一个激动咳嗽起来:“难道爸爸、爸爸在你心目中只有耳报神的形象吗?爸爸不光辉、不英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