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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1页)

30

一场持续数月的暗斗终见分晓。只能算是两败俱伤,充其量是惨胜。陆学文调任另一机构,提拔一事泡汤,与我倒是同时出局——我得到了获准提前卸任的关照。

如果我愿意的话,当然也可挪个地方,去当个什么研究员或工程师,满足自己回归专业技术的多年愿望。

这当然是我知趣的选择。

事实上,我确实是一个行政管理上的莴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没把这个摊子守好。上级纪检部门把一大堆照片摆在面前,有餐馆前拍的,有歌舞厅前拍的,有度假村拍的……一个个公车牌号清晰入目,让我无话可说。两次车祸的调查报告更让我无话可说。我得承认当初的公车制度改革,纯属自作聪明和一时冲动。谁需要你的冲动?谁稀罕你的冲动?

原以为提倡大家自驾,可省下一些司机,减少大量无谓的油耗和人耗,避免司机闲起来就干私活,防止有些长官把司机当家奴使唤,好处似乎是不少。但我高估了一些人的自律。按下葫芦浮起瓢,省是省了些钱,也省了些人,但公车私用的现象还是防不胜防。一旦有人告状,有人跟踪拍照,有人在关键时刻蓄意捅给媒体,就成为事了。我更高估了一些同事的能力,比如那个负责法规研究的副巡视员,手比脚还笨,脑袋比屁股笨,一抓方向盘就是多动症和羊角疯。我不下三次严令禁止他摸车,但他偏要摸,手下人谁也拦不住。他不撞入人家杂货店里去还能有别的结果?

他只是断了两根肋骨,没一口气碾死七八个小学生,割下一路娃娃菜,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车轮上的腐败”,“改革改出了杀手”……如此等等已成为媒体大标题,让我一上网就气炸了肺。上司方面的问责也顺理成章。他们没说我比那位陆学文同志更不像话,恐怕已经是很客气的了。

接受正式谈话回来,已到午休时间。办公楼里空空****,只有一个女工勤探头看了一眼,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谢谢她的好意,然后最后一次翻动台历,最后一次签收文件,最后一次清洗茶杯,最后一次合上抽屉和锁上柜子,最后一次独坐在桌前聆听整个大楼里的寂静。我一键删除了电脑里的所有文本,自己曾投入心血的那些文案,咝咝咝地清空了自己公务生涯的十二年,清空了所有的酸甜苦辣。面对凌乱的房间和几箱即将粉碎的废纸,我发现自己一直想离开这一切,但真到了这一刻,到了房钥匙和车钥匙都摆在桌上时,心里又不免有点乱。我捏摸了一下这两把钥匙,不知这一切旧物,包括自己用熟了的键盘、鼠标、订书机、笔筒、台历、电话什么的,今后将被抛弃在何处的黑暗,将在什么地方蒙垢和破损。我觉得它们几乎是自己的骨肉,从此天各一方。

走出办公室,我发现同事们都上班了。很多人聚集在走道上前来握手,有送别我的意思。他们肯定已看到电子屏幕上新厅长即将上任的通知,都有些神色沉重,投来的目光较为复杂。特别是有几位女士眼圈红红的,揪的揪鼻子,掏的掏纸巾,让我不免心头一热。我不能再说谢谢之类的话,一说就有点像电视剧里的煽情套路了。

我得赶快往坏里想,一举打掉自己的感动。抹什么猫尿呵?哪一天,你们也许会庆幸我滚蛋的,比方说你们妇女节香港公费游的计划一旦获批,你们会不会跳起来,欢呼抠门的前任终于不再挡道?你们会不会吐出瓜子壳,高兴得相互击掌三声?

或者,哪一天,我的位置被哪个小人补位,你们会不会咬牙切齿,把一肚子气撒在我头上,骂我只顾自己秀清高、卖耿直、耍脾气,拍拍屁股扔下他们不管,到头来害人不商量?

我与大家一一握手,包括握别泪水最多的一位,就是曾被陆某人骂得一路泪奔的那位女科长,在她背上拍了拍。

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发热,同事们的短信嗡嗡嗡的不断发进来。

事后回想起来,手机中似乎没有小杜的短信。这小子以前三天两头要用短信肉麻我一下,进我的办公室也决不坐下,决不伸直腰杆,哪怕被我命令入座,也屁股下长刺,沾一下椅子就跳起来,继续点头哈腰,脸上永远是打不烂煮不熟咬不动的一堆谄笑。他眼明手快,不是给我倒茶水,就是给我抹桌子,有时还偷偷塞来一包烟,小动作让人防不胜防——我知道他家里穷,没有大动作的可能。但身为宣传科长,他最大的忠诚就是在每篇报道里把领导胡吹海捧,全然不顾报道主题是什么。我怀疑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文章来惹我生气,让我当面动笔大砍大删大费周张。他笑嘻嘻的根本不相信我是真生气,只能让我更生气。但面对这样的可怜人,我能较什么真?

老潘也没来短信。这位潘夫子负责财务报销,最喜欢认死理,卡过姓陆的那家伙一些票据,为此屡遭报复。为了让他顺利晋升,我没少费心思。奇怪的是,好几次民主测评,除了姓陆的,就是他给我扣分最多——这种投票虽采取不记名方式,但只要注意每一张票的打分全貌,来一点排除法,来一点交叉比对,猜出投票人的真实身份其实不难。问题是,他对我到底有何不满?他给我扣分时心里在想什么?这真是一个谜。他连胃痛和肝痛都分不清,自己胡乱吃药,越吃病越重,被我强行带到医院里就诊,难道就是对他的羞辱?他被老婆打得头破血流,无家可归,在办公室一睡两个月,被我派人一轮又一轮去加以调解,难道就是对他家庭幸福的粗暴破坏?或者,从根本上说,他认为自己当上科长不是什么好事,纯粹是给他添累,是让他顶雷,是我心狠手辣地给他下圈套?甚至是我与那个姓陆的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暗中串通迫害忠良?

十二年过去了,场面和声威看了不少,门道和机关也看了不少,其实都没什么好说。它们决不比周围几个寻常人影更让我迷惑。

这是我卸职大约一周后,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一身皱巴巴的领带和西装。我想了一会,觉得对方应该姓刘,是研究室的一位老兄,因报假账被我狠狠修理过,曾在大会上公开做出检讨。

“你在家呵……”他推推眼镜,嘴皮哆嗦,在桌边放下一个纸袋,二话不说便闪向门口,如同鼓足勇气砸下炸药包后手忙脚乱逃离危险。

他不至于被自己的一个纸袋吓成这样吧?

“嘿,你怎么就走?”

“不麻烦了,不打搅了,对不起。”

“喂——”我赶紧抓了一件东西追出去。事后才知道,他送来的两条香烟已经发霉,不为他所知而已。相反,我追上去的回赠却是一瓶价格不菲的XO,别说是老婆,就连我自己,对这种乱抓一气也暗暗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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