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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1页)

28

陆学文一直很关心我们家,包括关心笑月这孩子。他经常说到一位老乡,就是笑月所在那个中学的一位年级主任。据他说,笑月有一次偷了班主任的手表,本来是要取消学籍的,他给老乡打了个招呼,就大事化小了。笑月蹬了一个男同学,应该是学生们胡乱“配对子”的那种,但搞得对方差点轻生。那事也是靠他给人打招呼,把笑月调换到另一个班,抹平抹平就算了,没让男方的家长来吵事。

他说到这些时,脸上有一种暧昧不明的笑,像是贴心贴意的前来邀功,也像是隐私在握的得意。

我假惺惺表示感谢。

我知道马楠已进入他的视野,却不知道笑月这孩子也是。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是,事情看来在按部就班的推进。有一次,他请我吃饭,餐桌边竟冒出了我家大姐,吓了我一跳。这家伙什么时候同我家大姐也混成了熟人?

他笑眯眯把手机递给我,说有人要与我通话。我接电话时更是吓了一跳:肖婷,远在国外的大嫂,我平时都不常联系的,与他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如何也同他通上了热线电话?

“俺大嫂哥什么时候回来呵?”

是他在问吗?他大嫂哥是谁?我突然明白了:他一声“大哥”在前,自居我弟的身份,那么我老婆当然就是他大嫂,我老婆的哥也就成了他的大嫂哥,称呼有些别扭,但逻辑七弯八拐,倒也扯得上。

“你是说马涛?”我恍然大悟。

“他从奥斯陆回来了吧?”

“我都没听说。你怎么知道?”

“俺外甥女今年也该升大学了吧。”

“外甥女?”

“笑月呵,你看你。”

“对不起,我脑子没转过来。”

原来他把笑月也一并接管为亲人,差不多让我的亲人全面暴露,一个个乖乖地落网。这使我有一种被包围的感觉,被瞄准的感觉,被黑洞洞的枪口指定。

说实话,我太不愿意同他这样近。这家伙升任副厅长,上班却几乎只有一件事,就是打听和传播各种人事消息:谁要提升了,谁与谁铁,谁上面有天线,谁看上了哪一个缺,谁的嫂子与谁的老婆经常一起散步,谁的小舅子与谁的表姐夫是老同学加牌友,谁的老爷子病了并住进了哪一家医院……他对很多人及各位亲属的姓名、履历、爱好、人际关系、家人状况都如数家珍,如同一部活档案,记忆力堪称惊人。

办正事却是一条虫。他签批文件,永远只有两个字“同意”,或一个字“阅”,批不出任何具体的想法,更谈不上任何具体建议,一辈子吃定了三字诀,铁了心要当一名双向无障碍文件的传递工。哪怕会议上只有一两分钟发言,他也要手下人写稿,如果不能照稿念,他就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十之八九是离题万里。为了不让这家伙坏事,我绞尽脑汁,废物利用,平时只安排他“陪会”,应付一些官样文章,让他带上耳朵就行,没听明白也不要紧。有时也让他去下面参加一些仪式性活动,反正对方要的一张领导脸,并无实质性工作。

日子久了,各方面都觉得他很像个领导,很合适在台上坐,连我也差不多觉得沐猴而冠只要足够长久,猴就不再是猴。

这种感觉的悄悄变化有点怪。

其实这家伙当个科员也只能凑合。据同事们说,他到了下面,一上桌就狂吹自己在上面的关系,还有自己的诗词空前绝后,被各大学中文系争相研究之类,活脱脱就是疯话。随行同事都恨不得就地蒸发,恨不得把耳朵塞上。政策细节也总是被他说错,得靠随行者事后擦屁股,才能减少后患。有一次,办公室安排会场,把他的名牌摆错了位置,也就是右二错成右三,大概有损他的尊严。他在这种事情上口才倒是出奇的好,根本不要稿子,拍桌子足足骂了好一阵,从祖宗骂到长相,骂得一位女科长当下双手捂面一路泪奔。

在场人都觉得太过分。以至后来人们都纷纷拒绝同他一道出差。“老大,你行行好。”有人曾这样求我,“你派别人去吧,谁去我请谁吃饭,出辛苦费。”

或者说:“我又没犯错,你不能这样整我吧?”

但就是这么个大宝贝,竟可官运亨通,还出了个不小的风头。他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大学生,给某位大人物编了一本《×××生态文明思想浅论》,不过是一些剪刀加糨糊的工夫,是“编”是“著”还说不清,却成了学术大作。据说还要出一个英文版,让那个退休的老爷子大悦,立即传召编者进京,一赏家宴,二赐合影。电视和报纸也大张旗鼓推介这一本“划时代的好书”。

声势所及,一位姓苏的副省长也好奇,把我叫到一个僻静处。“学文同志编的那本什么,到底怎么样?”

“太扯了吧?照这样编,是不是要给他们每个都编一本?”

“你这样认为?”

“还能怎样?”

“嗯,后天上午就是首发式了。”

“我有事,没打算去。”

副省长淡淡一笑:“好多事,大家其实都明白,说不说,是另一回事啦。”

他看来并不糊涂,虽然后来参加了首发式,给足了面子,但早早离场,而且此后不再提及此事。即便有人提及,只要我在场,他大多会看我一眼,有一种私下的会意。

学文兄大概觉得这事热闹得不够,遭遇了某种寒意,不免有几分悲愤。这样,他上班时故意打开办公室的门,高声打电话:“中央军委吗”“国务院吗?”“财政部王部长吗?”……就怕别人没听见。他有时还操一支手机打到走道上来:“老兄,你搞什么搞?我们省的这三十个亿扶贫款,赶快拨下来呵。这事不能再拖啦,小心我拿你是问呵……”这种巡回广播当然是要狠狠回击大家的不敬。

这一天,我拿着一堆票据,终于下决心挤一下这个脓包。给他多报点电话费和飞机票倒是小事,问题是再这么乱下去,很多正事都没法干了。没料到,苏副省长听完汇报,并无明确态度,只是丢下一句:“你们按规定办吧。规定就是高压线,碰不得的。”

“我明白。”

我等待他说下去,见他给小茶壶续水,见他翻笔记本,见他把秘书叫进门,询问什么环评工作会议,于是我继续等待,继续搓手,继续挠耳根,继续盯住对方的眼睛,继续忍住喝一口茶水的冲动,准备聆听他的下一步指示。但他指了指墙上。“小布同志,你看我这些片子怎么样?”

我吃了一惊。他刚才什么也没听到?根本没有什么下一步?我明明汇报了那家伙在设备采购、规划审批等方面诸多重大嫌疑,有理有据,简明扼要,准备充足,语势强劲,他居然什么都不说?他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坚决不表态——什么意思?他让我看墙上的风景照,看红的夕阳和黄的秋林,看两张潜水拍的海底风光,看片子的像数、构图、色差、哈苏单反的其它功效,就是这一次约见的全部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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