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等最佳光线,我在云霄岭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被虫子咬了一身的包,代价惨重呢。”他是说墙上那一方夕阳。
呵呵,呵呵。
我们的谈话从此再未回到正题。
走出这幢办公楼时,我把刚才的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能这样揣测:
一,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谗言,暗示我不该鸡肠小肚,捕风捉影,对同事搞小动作,破坏团结的大局。
二,他已被姓陆的搞定,说不定与那些设备进口商也有瓜葛。
三,更可能的是,他也觉得姓陆的烂,心里嫌得不要不要的,但只要我没拿出贪污、受贿、私生子一类硬梆梆的确证,搞掉一个副厅就那么容易?人事管理不是他的分内事。何况此人关系背景复杂,他脑子再晕也犯不着蹚这一坑浑水。
四,较小的可能性是,他乐见下属之间的矛盾,哪怕这种互掐影响工作,但避免了下面的铁板一块和独立王国,未尝不是好事。一种互相盯防,在很多情况下能形成制衡,可减少腐败,或使腐败容易暴露。
五,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呢?比如说,他不是不愿帮我,其实还很愿意帮我,只是觉得我谦卑得不大够。这并不意味他喜欢那些提包、打伞、开车门的媚态,但如果有人从不在车前迎送,从不盛赞领导大笔挥就的书法或摄影,从不毕恭毕敬地掏出本本记录上司的指示,包括记录各种题外废话,那么这种人是否标榜清高太甚?是不是也有些刺眼?从爱护我的角度出发,他也太希望我多懂一点什么。人呵,都是人。事都是人办的。长官们可以不贪私利,但至少得有一点礼貌和感情的回报吧?焦头烂额的诉苦,气急败坏的辩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请求,千恩万谢的领情和效忠,只是一些嘴皮子工夫,但能使公事透出几分私情的味道,容易把人心焐热。年轻人呐,你也半老不小了,今后的路还长呢,你如何连这个也不懂?那么人家凭什么就要把你的事拿去急办和特办?
……
显然,得不到上面的支持,我无能为力。我该查账吗?外调吗?找知情人谈话吗?……当然可以。问题是,我不可能事事亲为,同时又无法保证手下人不被收买,在红包面前一律刚正不阿。既如此,一次兴师动众的调查,很可能煮成一锅夹生饭,说不定还会烫手。
回家的一路上,不禁悲从中来。我想到当年急切地逃离白马湖,一心扑向炫目的文明都市,进入知识分子群体。好,我眼下已经在这里了,身边几乎全是大学生,不乏硕士和博士,我却越来越身心疲惫,在五个、甚至五十个可能性的漩涡发晕,在冠冕堂皇的打哑谜、绕圈子、打太极中崩溃,真是想放弃,真是想退出!为什么就不能从这群楼的荒凉、市井的孤独、喧嚣的空虚中退出?也许难点只是在于,逃离乡下是可以说的,是很多人能懂的;逃离这里却是不好说的,是很多人不能懂的?
已有好多次梦回白马湖了——回到那个民工们破衫蒙头去砍伐芦苇的湖湾,那个后生们举着火把偷袭野鸭的湖岛,那一大片茶园延连绵炊烟飘来的坡岸和山脉。当时人们累翻了,累得可以倒地即睡。那种睡呵,那种蚂蚁咬不醒蚊子叮不醒寒风吹不醒的睡,那种从泥土中睡去从泥土中醒来的一片大空白大寂静大虚无,还有那里吗?
那里的湖面月色如泻,偶有鱼跃哗啦一下,偶有桨摇舟行掠过。更多的时候,你走到山坡上,看脚下万顷光斑鳞片明灭,不,更像一大片冷色的残火燃烧。天地之间,无人在场,也永无人知。只有城里娃娃们那首不无生涩和简陋的小曲,或在芦苇间轻轻飘散:
小船摇,桨声响,
湖面闪闪是月光。
两腿泥,一身汗,
天涯游子梦故乡……
但我得提醒自己,这一切可能不是真的,只是我想象中的什么,是我越远离才越见清晰的白马湖。这就是说,身处其中时,人们浑然不觉,不以为然,差不多都是瞎子。就像月亮本身只是遍地荒漠,只有在远方人们眼里才是月亮;月亮在白日光照里几无踪迹,只有在无边暗夜衬托下才皎洁生辉。白马湖,大概就是那样一种东西,是靠远距离、靠参照物才能成形的梦,是靠我眼下五个、甚至五十个可能性一类恐惧才能催生的梦。我越是想念它,其实越证明我正在享受对它的远离,享受当下生活与它的迥异,享受它的近乎消失。不是吗?
我不应自欺欺人。
几天后,一个上级的考察组抵达机关,要求推荐和考察一名正厅人选。我拿到推荐选票,发现依选票上的文字解释,几把尺子量下来,四位候选人有一名资历不够,有一名年龄超标,有一名学历稍欠,全都合格的只有陆学文。很明显,表面上是差额推荐,其实已在照萝卜挖坑了。
推荐大会上一片寂静。大家显然对这事大为震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开始举手表示疑惑:
答案都有了,还让我们投什么票?
我忘了带老花镜,看不清呵。
这标题和说明都有语法错误,太不严肃了吧?
以前不是画钩吗?怎么这次要画圈?圈就是个零,不吉利呵。
……
他们肯定是看到陆本人在场,不便公开得罪,便枝节横生,胡搅蛮缠,阴一句阳一句装疯卖傻。听组长解释过三四遍了,有些人还是把票写错,写错了便要求换票,换了一张还要求再换一张,怎么像文盲就怎么干。有人制止身边的人抽烟。有人抗议身边的人放屁。会场上终于一片欢腾。
我觉得智商深受侮辱,散会时追了上去,叫住了考察组长的背影,“老许,我要同你们谈一谈。”
“当然。我们以后会找时间,来听你意见的。”
“不,我要求马上谈。”
“马上?”
“我要求你们考察组全体在场。”
“全体?”
“我要求全部记录下来,由我核对签字。”
“……”
天色已晚,窗外渐黑。组长看了看手表,与一位女的交换了眼色,似乎有点为难。但他们嘀咕了一阵,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打出一个电话,又嘀咕了一阵,没再说什么。大家在空****的会议厅找一个角落坐下。组长安排人去买盒饭。女的打开了记录本,揪开笔帽,专等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