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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婷长得很漂亮,自己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几乎每天换一套衣,甚至换几套,像个衣架子移来移去,大举收缴客人的目光。她在自家客厅有固定座位,总是侧身若干度,捧一本书造型端坐,配上精心布置的背景和近物,配上最迷人的表情,让客人们能从最佳角度看她,看到侧光或逆光之下脖子、胸脯、腰身的动人线条,上一堂古典艺术欣赏课。
作为马涛的又一个崇拜者,她轻易取代了对方的前妻,成为丈夫的联络主管,长袖善舞地出入沙龙和交际各方,特别是那些洋面孔。据说每次都谈得超精彩,但外人总是不得其祥,只能隔墙猜花。
“哎呀,都是最前卫的学术思想,都是非常非常……”她摇一摇小手,“用中文没法谈,中文太糙了。”
临末还时常对客人交代一句:“这些事你不要说出去。”
问题是,她说出过什么吗?
她说过某作家的婚变,但掐掉了后半截。她说过某哲学家的官司,但掐得只剩一个话头。她说过某位气功大师不久前的来访,又掐掉了对方进门后最要紧的情节。总之,她是一切名人的朋友,对高端社会无情不知,无密不晓,但她既然身负密友们的深深信任,就不能不闪烁其辞,欲言又止,相当于一个保密局。
几年后,他们去了国外,留下了肖婷的一个继女,马涛前一次婚姻的结果。这几乎在朋友们的意料之中。
我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直到后来陆续遇见一些国外来人,才知那边情况并非肖婷以前描述的那般顺利。据说两口子抵达那里时,发现机场里没有红地毯,也无媒体记者迎候,更没有议员或部长,这已令他们迷惑与失望。更实际的是,马涛名气这么大,但各方的招待也只是两顿三餐,管不了日常的营养。肖婷的父亲,一位大学校长,在那里有不少故旧,但他们的资助能力也有限。几个月下来,积蓄迅速流失,两口子不得不开始注意超市的特价食品,还有穷人的食品券。
靠一些留学生指点,他们有时也去教堂混上一两顿,再不济就去大学校园里,寻找一些研讨会的茶歇场合,冒充与会者,嚼上一些饼干,运气好的话还能喝到葡萄酒。
他们倒是得到了政府救济的一间住房,但与邻居一比,也让人生气。那个小胖子资历平平,住的房子却大许多,还有个不错的阳台。凭什么?就凭他以前那顶日报总编的乌纱帽?中国的势利小人多,老外也势利吗?干部的级别待遇居然在这里也有效?”
当过使馆二秘的尼克,以前就认识的马涛夫妇的,耸了耸肩,“喽,没有级别,这里没有。”
“为什么他房子那么大?”
“你是说高先生?对不起,你来得晚,只有这一间了。”
“我不信。”
“骂套——”尼克把“马涛”发音成这样,又挤了挤眼皮,“小伙子,这不是在中国,你不能在我面前抽烟。”
马涛一时尴尬,掐灭烟头,赔笑点头道歉,心里却暗暗窝火。这家伙,在中国时好歹也吃过他马涛的饭,还不止一次,怎么一转背就当面打脸?即便你讨厌烟,即便制止抽烟是你的权利,怎么说也得“请”字在先吧?也得面带一丝笑容吧?
马涛当然更不相信这家伙的搪塞。鬼佬们——他现在私下里这样称呼他们——给那个胖主编送来聘书,从未送给他;多次请那个胖主编去开会,却很少请他去,不就是势利吗?不就是狗眼看人低?不就是帝国主义的臭德性?
他差一点冒出中学时代的革命腔调。
他也受邀参加过一些会,关于中国问题的研讨。不过,自己的英语不灵,参加这些会得非常小心,有时听对方巴拉巴拉一大通,却没抓住几个词,只能胡乱点头。遇到一个热情万丈的女记者,金发碧眼,风姿绰约,据说是有名的专栏作家,他好容易折腾一个电子翻译器,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个开头,但对方突然一脸困惑,“你不是井田先生?天啦,对不起。”然后提上皮包走人。
他这才明白,女作家分不清东方人的面孔,刚才是认错人了。
另一次,也许是主办方粗心,会议的Schedule上未注明吃饭地点。他一不留神,在室外抽烟的时间稍长,回来时便傻了眼,不知大家去了哪里。他在会议室周围多方打听也无结果,最后只得找个地方,自己买了个汉堡包。
他离开快餐店时,一个黑大汉追出店门,冲着他大喊大叫——原来是他把提包忘了。他接过提包,忙赔笑感谢,但也许是一时激动,也许是近来心里憋了太多恶骂,一出口竟把Thankyou(谢谢)口误成Fuckyou(操你),一连说了好几遍。他发现对方表情怪异,依稀觉得这种怪异可能与自己有关,但弥补已来不及。对方暴睁双眼,把他当成一个面包上的蛆虫,左瞧右看,斜看正看,最后来一个龇牙咧嘴,手中半瓶啤酒不偏不斜淋在他头上。
还算好,对方的大拳头总算没落下来。
“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他只好直接上普通话,“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感谢你还给我包。你是个大好人。你让我非常感动,非常敬佩!”见对方迷迷惑惑,又把说过的话比划了一番。
“先生,我现在可以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