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娱乐么?时代不同了,你不能翻老皇历。”
“给你天天看又能怎么样?给你们发放大镜,能看出一朵花来?没见过你们这些憨货,看一下,就拍钱。”
这样说来,他似乎又只是对亏本生意恼火。
粮库开了个农机公司,在县城置有公寓一套,在镇上也有房子,家里顿顿有酒肉,不过还是没喂出父亲的心平气和。吴天保也不擅打麻将,在妇女们那里输过几回钱,便恨上了麻将机,老是说中国应该同日本打一仗,最好同美国也打一仗,把这个国家打烂了,大家就好夹紧屁眼搞建设,省得打麻将。
老人过日子省惯了,攒下的旧衣、旧鞋、旧瓶子、旧盒子都舍不得丢,要丢就是丢他的命。客人喝剩的可口可乐,他也拿来喝。客人丢下的纸巾团,他也捡来擦嘴。一不留神他就盯住路边的垃圾桶细看,似乎那是一个个聚宝盆,让儿子全家都好没面子。媳妇说他这根本不是节约,是存心找病,是拿药费单子坑人。儿子的道理更时尚,说他这是对抗政府扩大内需的政策,阻碍市场经济,无非是想饿死一家家企业。最后,这家的一只猫也暗下阴招,大概是恨他打劫鱼骨头,对他从无好脸色,不是尖叫,就是利爪袭扰,有一次还把猫尿拉在他的皮鞋里。
面对人兽联手的全面围剿,他招架不住,只能闭上双眼再来一次绝地反击:“毛主席万岁——”
至少把那只猫吓得无影无踪。
他不习惯抽水马桶,还是愿意外出拉野屎。有一天在酒厂墙后的草丛里,他发现几个娃娃蛇行鼠窜,开始以为是小蟊贼,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不敢走大路,是被学校里“择优班”的欺侮了。那个什么班,都是家长里出得起择校费的,有手机,穿名牌,零食不断,还有学校里最好的教师精心执教。其中几个男生,被高脂肪和高蛋白喂成了小巨人,肉势逼人,趾高气扬,滑旱冰时连成一队“开火车”呼啸而过,令这些“郊农班”的只能躲闪。在最近的一次打斗后,郊农班一方不仅鼻青脸肿,还被对方责令永远不得走大路,更不得向择优班的女生吹口哨和抛媚眼。
“你们老师呢?搓卵去了?”吴天保大为吃惊。
“不能告官,否则休想在江湖上混。”
“还江湖?你老娘打地洞吧?生了一窝老鼠,连路都不敢走。”
孩子们疑惑地看看他,低下了头,嘟嘟嚷囔。一个挂了鼻涕的娃觉得冤:“我们打不过……”
“打不过?你们是没爪子,还是没蹄子?每餐三碗都吃到屁眼里去了?胯里那两颗蛋蛋被鹞子叼走了?”
“我们不会打。”
“不会打?我教呵,师傅在这里呵。”
吴天保的一套拳法已经荒疏,但老底子还在,教孩子们几招不是很难。他着重教了站桩,还有侧身护胸和勾拳连击。照他的说法,打架更靠一股气,到时候顾不上了,就上牙齿,扯裤子,吐唾沫,撒泥灰,什么烂招都是好招。几个娃娃学得兴起,相互试拳,精神大振,一个个绽开笑脸。只有一个家伙不好好学,老是喜欢打岔:“老师傅,你的牙齿好黑呵。”
吴天保只当没听见。“今天是什么日子?七月半,鬼门开。从今天起,你们不要做人,要做鬼。明白么?”
“明白了!”
“世界上只有人怕鬼,从来没有鬼怕人。哪个要打你们,你们就要打得他们晚上做噩梦。明白么?”
“明白了!”
小屁仔还是打岔:“老师傅,你的牙齿太黑了吧?”
排除有关牙齿的干扰,一支抗暴维权的起义队伍终于建立。吴天保把这些小武士带去理发店,全部剃成光头。又买来一堆大馒头,让他们每人吞下一个。“记住了:哪个不敢打,老子以后就要打他!”这是他最后的战斗动员。
下午,孙女放学回家,带回了爆炸性消息,说学校里一场恶斗,把警察都惊动了。郊农班的好酷呵,把篮球抢回来了,把旱冰场占领了。他们个个都是光头,都有金钟罩,还有九华派传人掌门哩……但此时吴天保已回乡下去了。
这年冬天,他的左腿越来越跛,动脉炎更加严重,但他决不同意截肢,说他以后到阴曹地府还要见娘的,少了一条腿不好交代。拖到年关,他只能架拐杖出门了,有一次去村头丧家听夜歌,大概是喝多了,兴之所至也想唱上一嗓子,但一句上板没翻过去,便空张着嘴,目光呆呆地看天,终于仰面倒了。人们后来说,他是不小心起调太高,把自己的脑血管给唱炸了。
要命的是,儿子们送他归西后不久,几位债主找上门来,说老人家欠下了钱。照理说,他三个儿子都混得还不错,他为何还四处借钱?这个老财迷把钱藏在哪里?全家人撬墙砖,翻楼板,拆鸡窝,上房揭瓦,门前屋后到处挖,几乎掘地三尺,除了在棉衣里找到一些卷成小棒棒的小票,在猪栏房一个瓦罐里找到若干硬币,最后才在柴灶上方的吊篓里有了重大发现。可惜,确实是钱,确实是几大扎票子,只是经过灶火的长期熏烤后,已成了干透失重的纸灰,几乎一弹即破,一吹便散。三个儿子小心翼翼连篓子带钱一起进了县城,但银行说这事如何处理得请求上级。他们又到了省城,找到蔡海伦那几个知青,托他们走门子,找关系,看银行领导能不能网开一面。一位副行长后来看了篓子一眼,说这已是一堆灰呵,哪是什么钱?
老太婆在他的遗像前怒火满腔,脱下一只鞋子猛击门槛,每击一次就骂一句。你无聊呵,你缺德呵。这年月一不逃荒,二不打仗,三不吃公共食堂,你藏你娘的肠子肚子肺呵?你害了我一辈子,当死鬼还要害我呵?你不要在我面前装死。我追到阴间也要揪死你,掐死你,一屁股坐死你。老娘要踩住你的两头打中间,你这个死猴子呵……
几个小孩好奇地听她骂。
日子久了,孩子不见了,只有三五只鸡远远地听她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