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烦不烦?”
“不,你要说!你要说!你要说!”
“你爱情犯呵,天天打砸抢呵?”
“就是,就是要打砸抢。”
她掐我,揪我,打我,摇晃我,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非用针线把我们缝在一起不可,再也分不开。
缝出一个人肉褡裢,亏她想得出来!
她的联想力本就丰富,就像我说过的,她当年不要任何根据,就认定自己的左臂比右臂长,认定山上的野草分公母,认定人的梦有黑白、彩色、橙黄色的三种,认定同一只木桶装满冷水时比装满热水时要重得多……她的世界观里无奇不有,数理化知识与众不同。现在,她的超感能力更加了得,见到我的一个同事,就一口咬定:“他同老婆的关系不正常了。”
见到我的另一个同事,立刻扭紧眉头:“可耻!”她后来还解释,那家伙肯定**过度,恶心死了。
“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他的眼睛?“
“他眼睛怎么啦?”
“不同你说,你这个瞎子。”
我承认,与她的明察秋毫相比,我就是个瞎子。我没法用鼻子嗅出那么多色魔、失恋人、闷骚汉、小三、早恋者、性冷者、单相思者、性变态者、老牛啃嫩草的家伙。在她眼里,世界似乎不是由公民组成,不是由人组成,只是由荷尔蒙组成的。伊拉克战争不存在,只有风流美国总统与谁好上了这件事存在。俄国导弹不存在,只有英俊总统是否吸引了女粉丝这个问题存在。飞机的速度、推比度、涡喷气流当然更不存在,只有乘机蜜月旅行这一美好图景存在。总之,万水千山总是情,感情是个纲,纲举目张。
这并不是说她开始风流。恰恰相反,她保守,甚至冷若铁石,拒绝任何夫妻的新花样,即便在被窝里有过花花一时的想象和赞同,但一转眼就变脸,下了床就成了圣女,束好头发就成了中学班主任。
“我决不能让你学坏。”她狠狠瞪我一眼。
“这可是你红口白牙说过的。”
“怎么可能?你一肚子坏水,休想赖到我身上。”
“怎么就成了坏水?”
“你们男人,哼,好得了吗?”
“主动就是坏,不主动就是废,是吧?”
“屁!”
再同她争辩下去,她可能又要扯上女邻居了,就危险了。
她炒股票根本不看业绩和K线,只拣名字好听的就买。她计划旅游也不论风景、古迹、食宿条件,只挑地名好听的就去。她看人更是看相,看到电视里一个警方的通缉要犯,没怎么把事情听明白,就一个劲地惋惜:“要死,她怎么可能是个坏人?要气质有气质,要风度有风度,冰雪聪明咧……”
恰好有同事两口子在我家坐,其中女客忍不住逗她:“看上啦?要是碰上你,保不准你会窝藏她吧?”
“为什么不?”
“楠姐,你真是不怕事大,胆子够肥。”
“她要是被冤枉的呢?”
“嘿嘿,你就不怕引狼入室?那女的可比你漂亮多了,同你老公勾搭怎么办?哈哈哈……”
冲着笑声,她愣了一下,倒也不觉得为难,“勾搭就勾搭呗,反正我也管不住他,成全他们算了。”
“你是协同作案,要两罪并罚哈哈哈……”
问题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把这些当玩笑。第二天,男客就对我私下里忠告,他婆娘就是个欠骂的货,但贵夫人的一张嘴要管管了,隔墙有耳呢,人心叵测呢,老兄你仕途不错,摊上一个政治错误,说不明,道不白,何苦呢?
我说是的是的,回头便把这一忠告迅速传达给马楠。我还告诉她,这位男客叫陆学文,是我单位上的一位副处长,平时最喜欢打小报告,有两只长耳朵,有一条麻烦舌头,可不是好玩的。
但她眨眨眼,完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这就问题更大了。她不断欠账但从不认账,那还不会越欠越多?
在我记忆中,她曾断言市场经济实在可恶,其根据无非是,她买了一双鞋,差不多是一只纸鞋,只穿两天就掉了底。她也无端指责卫星上天,说国家烧这种钱太浪费了,放个礼花不是更好看?我相信,她的嘴总有一天要闯下大祸。我甚至怀疑她下意识里,有一种胡说的快感,有一种对老公信口胡说的快感,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年过四十同,也许是更年期逼近,她的神经变得更加敏感。有一次,央视报导一条有关社区卫生工作的新闻,现场记者无非是说了句“五十来岁的老大娘”,竟让她如遭电击,怒不可遏,在家里团团转。五十岁就是老太太?电视台是党和政府的喉舌,怎么能胡说八道?”她追着我到厕所,隔着门还在声讨:“旧社会是旧社会,现在是现在。以前确实有三十岁做奶奶的,但你们总不能开历史的倒车吧?不能恢复封建主义吧?难怪呵,电视台都这么狼心狗肺,那社会上还能好到哪里去?贪官污吏什么的还少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