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谁念叨我啦?”黑暗中有声音鸟一样飞过。韩把头摸着发热的左耳朵:“耳朵滚热滚热的。”
“哪只耳朵?”吴双问。
“左耳朵。”
“好啊,有人想你哟。”
当地人相信一种说法:左耳朵发烧有人想,右耳朵发烧有人讲。
“唉,谁会想我?一个人吃饱连狗都不用喂啦。”韩把头说,声有些凄凉。
马架里没点灯,为省斤贵的煤油。两个男人的夜晚点不点灯无所谓,彼此听见说话就成。
几天过去仍不见海东青的影子,这个灵物八成发觉韩把头他们的动机,今年冬天想用我们去捕狼,没门!鹰也许真这么想的。捉不到海东青,韩把头决定捉下去,直到带两只海东青回去。
“什么时候人们没有偏见就好了。”韩把头拣起先前的话头,感慨地说:“把我看成和杀大牛的一路人了。”
杀牛在关东看作是不好的事情,这与当时低下的农耕生产离不开牛有关,“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农民的梦寐以求的小康生活。人们处在一种矛盾之中,年老病弱耕不了地的牛要宰杀吃掉,可谁来杀?关东便产生一个行业,或者说一类人:杀大牛的。
杀大牛的人多是孤拉棒子绝后气(无儿无女),他们以杀牛为业,挣些工钱。
杀大牛的人有几个好结局?家里摊上倒霉的事,他一定会说:“前世杀大牛了,让我们倒血霉!”
人们用一样眼光看以打猎为生和杀大牛的人,是不公允的。可是这种不公允被大众所接受,那么受害的就是这些打猎的人,谁家有女肯嫁打猎的啊?
韩把头的心上有块疤,是他永世难忘的痛。
韩家祖辈打猎,那时爱音格尔荒原到处是野兽,狼虫虎豹都有,很多人都以打猎为生。到后来,草原没了虎豹,只剩下狼虫,人们开荒种地,没人靠打猎过日子。
“连皇帝都把打猎作为玩啦,儿子,咱们韩家到我这辈上打猎就结束了,我死后你把枪埋喽,安心种地吧。”父亲临终前嘱咐。
韩把头埋爹的时候并没葬猎枪,他跪在坟墓前给爹磕头:“爹,原谅儿子不孝,没照你的话去做,我要去打猎,你保佑我呀爹!”
韩把头是个孝子,他没兑现诺言,原因是爹让狼咬伤不治才死的。一个打猎的传人,最终死在狼口,悲哀啊!祖宗传下的这杆老枪,不能到自己的辈上哑了,让它响下去。
扛着祖传老枪走进荒原寻狼给爹报仇时,韩把头才十六岁,个头儿将比枪嘴高一点儿。爹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上,打猎的本领、打枪的姿势,都在克隆爹。很快,他成了远近有名的打猎高手。
十八岁那年,二里界村的地主田老尿子看中了韩把头,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爹,我怎么能嫁给个杀大牛的,纯粹坑我嘛!”田老尿子女儿说。
“杀什么大牛?他是个打猎的。”田老尿子说。
“动枪动刀的,还不是一样。”田老尿子女儿说,“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我害怕。”
“兵荒马乱的,家里有个会骑马打枪的,睡觉安稳。”田老尿子能说出一百个理由女儿嫁给韩把头合适。
媒人请了,门户也相了,送大定那天出了大事,田老尿子女儿悬梁自尽。送大定是明媒正娶的一道程序,即过第一茬大礼,韩把头送过来狩猎色彩,像似赶来一群动物:獾子皮、水獭皮、狼皮、火狐狸皮……如果不是出事,田老尿子的皮袄、棉帽子、手焖子、套袖,连铺的褥子都解决了。狼皮褥子可好东西,据说铺着它夜里来贼,那狼毛就竖起来,把你扎醒。
田老尿子的女儿给韩把头十八岁的心上烫个疤,隐隐疼痛二十几年。起初,他一见女人心里就发慌,心就痛。几次有人上门提亲都被他拒绝,婚姻这根血管梗塞了。
马棚子里靰鞡草窸窣地响着,吴双辗转反侧。他说:“老把头,你该找个女人。”
“干啥?”
“你需要一个女人。”吴双说。
韩把头未置可否。
想女人从前年秋天开始,与一个叫索菲娅的女人有关,这个故事需换个讲法,让故事走出韩把头的回忆,原本是这样的——
月光从百年老树繁密的枝桠间筛下,寂静的傲力卜小屯洒满了斑白。
吹灯躺下,叶老憨折折腾腾,从被窝里爬出来,摸黑到外屋,确定结实的木板门闩得很牢后,向西屋独睡的养女索菲娅说:“机灵点儿,别睡得太死,屯里传扬胡子要下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