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很严,外边的事从不来家说。”付玲玲埋怨起丈夫,“那个打路鬼(冤家),有话说出来,何必落个不明不白地死去。”
天很快黑了,屋内的面孔模糊起来。大概为了省电,她一直没去开灯。谈话也不需要灯,因而没受什么影响,洪天震问:“认识骆汉全吗?”
“骆汉全?他是干什么的?”
“一个司机,开轿车的司机。”
开小车的司机?真有一个司机连同那辆四个圈的黑色轿车,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两年前夏天里的一件事在眼前浮动:宁家祖传有一支双筒猎枪,纯德国造。到了宁光灿,传了三辈人,他的爷辈购置它,或用马和高粱换来它是为看家护院防胡子。那时东北的胡子(土匪)多如牛毛,像有20多垧地、一挂胶轮马车的宁家,(土改时划为富农)当地称二半破子,胡子专盯住这样的人家。双筒老枪在那个岁月里为宁家立下汗马功劳——保住家业财产。宁光灿的父辈,老枪为宁家在困难时期的餐桌添了野鸡、沙鸡、兔子什么的荤菜。镇宅传家之宝传到了宁光灿,事情大不一样了,他烦那杆枪,从不摸它,扬言卖掉它打酒喝。宁光灿父亲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之际,嘱其老伴:保住枪,别让光灿那个败家子给祸害了。宁光灿在父亲去世三四年内没打老枪的主意,油纸包裹着躺在仓房里。当他赌输了,没什么可变卖的时候,想到那支老枪,通过一个熟人卖给长岭中心医院的小车司机。
“你肯定是骆汉全?”刑警问。
“板上钉钉,没错儿。”付玲玲说当时卖枪立了字据,800元钱成交,签的名字是骆汉全。小路问能不能找出那个卖枪字据我们看看,付玲玲说,“早用它引了炉子。”
“烧啦?”
“没寻思它有用。”付玲玲无限后悔,知道字据公安有用,说什么也不能烧。现在说来一切都晚了。她牢记那年卖枪的最后一个细节:“四个圈套在一起的黑色轿车,姓骆的独自一个人开车来的。”
谈话结束往外走,夜色墨似的迎面泼来,邻居的一盏灯从土墙顶照射过来,像偷窥此院的一双眼睛。正是这双眼睛的光芒,使两位刑警看清楚老太太倾斜在夜幕里的弯弓般的躯体,天知道她要等到何时才进屋。
“天挺凉的。”洪天震对送他们出院的付玲玲说。话中话迅速被她理解,她说:“冻病几次了,谁劝得动她?”
告别时,付玲玲突然问:“抓住整死光灿的凶手,是不是能给点赔偿,孩子渐渐大了,需要钱念书。”
“唔、唔。”洪天震支吾着,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本想不作答,可回头见她挺挺地站着,邻家的灯使她的脸轮廓分明,渴望回答的目光射出。他含糊地说:“大概可能吧!”
3
一天以后。
洪天震伸出手,黄承剑慢慢地走过来握住它。
沉默,短短的沉默后,洪天震说:“的确,需要你帮忙。”
“倘若是你自己的事。”
阳光以一种无所谓的方式照射在山间一块春雨洇湿的地方,背阴处的青草瘦瘦的鹅黄,因缺少健康而阴郁。杏山,长满野杏树,春天的花朵在其枝头上盛开。不久,枝上沉坠着青杏,满山响着采酸杏儿人的笑语声。此山因杏儿而得名而美丽。它的北坡是著名的玉背崖,摩崖古人元好问有《杏花杂诗》:袅袅纤条映酒船,绿娇红小不难怜。长年自笑情缘在,犹要春风慰眼前。
城建部门已把杏山开发建设列入长岭市区整体布局来考虑,在山间修建了仿古亭榭,置了石桌、石凳,供游人休息。洪天震和黄承剑所在的地方叫观杏亭。
亭外的阳光耀眼、清澈而强烈。近处岩石凝解的潮水汪汪,细小的水流溪般地流淌。黄承剑出神地望着亭外的景色,山石的褶皱里存留着往日的故事,他说:“楚15岁的生日时,我们曾来给她采杏花,她生日是4月份吧?”
“公历。”
一个带着愉快轻盈的笑容、眼睛射出天真的光芒、脸蛋酒窝粘着杏花瓣的女孩,云一样从他们两人眼前飘去,蝴蝶一般地在杏花丛中消失。
“你调查过一个叫彭毓鹤的人曾使用旧心脏导管情况,”洪天震将带来的矿泉水推给他一瓶,“我们想知道实情。”
黄承剑抬脸望望他,略作思考,说:“你相信我有能力弄清一桩肮脏交易的内幕?”
“是。”
“其实彭力佳雇用我之前,一个偶然的事情让我撞上了。”黄承剑说,听来像他有顾虑,事实就是如此。
黄承剑乡下的二舅心脏病发作,需要下导管放金属支架,医疗费用6万元。他去找朋友——给院长卢全章开车的骆汉全,探讨能否通过他找卢院长免一点医疗费。
“汉全,知道你和卢院长关系铁,我二舅……”黄承剑说,他自信骆汉全能帮忙,因为他欠自己一个人情。有一次,卢全章在圆梦酒店嫖娼被四马路派出所逮去,按照本市治安处罚条例规定,通知嫖客所在单位领人,并罚款5千元。财大气粗的卢全章不在乎区区5千元罚款,却最怕让单位知道,市中心医院近千名医务工作者面前……骆汉全请的神,他圈来——弄来的小妹妹,安排不周让扫黄联防队抓个“现形”。天呐,卢院出了差错,他可无法交待。他绞尽脑汁想自己的社会关系网,终于想到黄承剑。
“黄哥,我惹了大祸……”骆汉全把卢全章玩小姐在圆梦酒店被捉的事说一遍。最后说:“罚款咱交,多一点也中,只是别通知医院。”
四通路派出所所长是黄承剑的老战友,他去找他,事情有了圆满结局:没通知医院也没罚款,市中心医院以赞助的名义给四路派出所两万元,用以改善通讯工具。摆平此事后,骆汉全送3000元给黄承剑表示酬谢,被他婉言谢绝。因此骆汉全就欠下黄承剑一个人情,始终没机会还。
“你二舅就是我二舅。”套近乎骆汉全很本事,他说,“检查费、手术费、床费都减半。只是心脏导管4万元一分不能免,曲院长管着,卢院长不好干涉。”
掰着手指黄承剑算了算,几项按半价收费加上不能免一分的心脏导管,也得5万出头。这个数字二舅就是砸锅卖铁,也难凑齐。他问:“导管那么贵?”
“进口的,目前国内还不能生产。”
“咋想办法做做曲院长的工作,送点礼什么的……”
“我们医院的事你有所不知,卢院长和曲院长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原先卢院排在曲院的后面,是三把手,老院长退休后,按序列曲忠锋该当一把,但后来卫生局宣布院班子,三把手卢全章当了院长。曲院能服?”
“二舅治不起,等死吧!”黄承剑低沉地说。
“那倒也不是。”骆汉全压低声音,说,“办法倒有,只是怕你不肯接受,1万8千元就可弄到导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