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猜第二次来访,换了话题,在许福贵看来,海阔天空地闲聊。他说:
“听说白狼山出黄金。”
“在早出金子。”
“在早有多早?”
“那要在几十年前,”许福贵这次比谈老爷庙、刘和尚什么的令他兴奋,因为说到金子,给了他炫耀许家祖辈和诉说当年勇的机会,他说,“白狼山有一条金脉,疙瘩①厚呢!最早大鼻子(俄国人)挖,后来日本人挖,吃金(淘金)的不知刮(淘)多少遍,现在只剩下空壳的老金场。”
颂猜惊喜他对白狼山这么熟悉。
“我们许家三辈吃金饭,爷在金场做牌头②,爹做斗倌③,我八岁跟爹到金场扒拉金,他们叫我小伙计④。”
“你在白狼山挖过金?”
“是啊!”
颂猜两眼放光,讲述者并没有看到,许福贵继续讲道:“那个行当基本灭绝了,白狼山已经没有金子可采。”
“据说淘金规矩很多。”
“多,”许福贵说,“有句老话说,有福抓疙瘩,倒霉遇女人。”
颂猜理解不了遇女人就怎么倒霉?
“山神忌讳女人,女人不干净!”许福贵讲述遥远年代里神秘传奇行当的风俗,今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只能说陋习──所有出金子的地方都不许女人前往。
“淘金的不准娶女人?”
“准许,但不准带到金场。”许福贵说,“我和娘住在亮子里镇上,大半年见不到爹,娘日夜牵挂他的生死,整日望着天空,盼着出现大雁,娘说,大雁南飞时,你爹就带疙瘩回来啦!每年我爹回来猫冬的─────①大颗粒的金子称疙瘩,淘金和采金统称拿疙瘩。今天的东北话中广泛使用“这疙瘩”、“那疙瘩”。
②金场上的武装人员的头子,称牌头。
③专门管理“金斗”的人,称斗倌。
④金工、采金夫,称伙计。
日子是最快乐的日子,猫冬结束,跟着金把头去山神庙烧香上供,喝完开流酒就上山了,年复一年,娘盼爹回来猫冬。”
“淘金很苦吧?”颂猜同情道。
“苦,爹唱过一首歌谣。”许福贵记着词儿:
出了山海关,两眼泪涟涟;
今日离家去淘金,何日才能把家还?
一把金沙亮闪闪,得拿命来换。
“淘金不仅苦,还穷啊!”许福贵叹然道,先前还亢奋炫耀家族的光荣,忽然一落千丈,看来人心里珍藏的不只是幸福也藏着苦难,“随时都可能丢命。我爹那年进山,再也没回来。”
“真是不幸啊!哪一年的事情?”
“满洲国倒台子那年,喔,你不知道满洲国吧?”许福贵说,泰国人怎么会知道满洲国,“我爹他们金工近百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们去了哪里?”
“给日本人杀啦。”
“日本人?”
许福贵说你们泰国人怎么知道日本人啊?白狼山的老金场他们持枪霸占着,采出的金子都是他们的。
“为什么杀金工?”
“满洲国倒台子,他们投降跑回日本,要带走金子。”许福贵讲出三江黄金悬案的民间猜测,日本宪兵从白狼山运走一吨金子,有说两吨,数量说不准,那批金子神秘运离金场是事实,宪兵将近百名金工杀死也是事实。
颂猜仍然表示同情,问:
“为什么杀掉金工?”
“碍眼。”许福贵说,这是几十年来的民间推断,文字没记载,官方也没认真对待金子的事。
“那么多的金子带得走?”颂猜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