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会儿没?”他问。
“嗯,睡了会儿。”刘海蓉看上去精神好了一些,她说,“开开灯,室内挺黑。”
“外边在下雨。”申同辉开了灯,客厅顿时亮堂起来。
刘海蓉的脸色尽管比刚从饭馆回来时增添了些血色,还是显得苍白,血在身体某个角落聚集,还没回流到脸庞来。
“喝点咖啡吧。”他说。
“我不想喝。”
他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茶几上的果盘里有桔子、香蕉,还有西红柿。灯光照耀下的西红柿特别鲜艳,红得如血,他的目光在红颜色上逗留片刻,柿子,在那瞬间无常变幻,再现了一个小镇的旧生活,他看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初恋以画面的形式出现,红颜色景衬了他们甜蜜的场面。这一刻,他就是一位旁观者,一副无血无肉的躯壳,麻木不仁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唯有的一丝痛苦在天地间飘浮游弋。
刘海蓉并没意识到西红柿引发他内心的种种变化,她简单理解为他给自己选择水果时,在西红柿上犹豫。
“我吃梨。”她说。
申同辉给她削只梨,当地特产水果——苹果梨。
“先前在饭店你说填什么表?”她问。
“自愿捐献造血干细胞的表格。”申同辉没削完梨,一边削一边说,“血液中心要求我们认真填写。”
“越快越好,确定我同意捐献后,医院好对患者做手术前的准备。”
“怎么准备,复杂吗?”
“我咨询过,要提前对白血病患者加大放化疗,然后进入无菌仓……”
刘海蓉心里一颤。她为袁亮忧心,他毕竟太小了,能经受得了大剂量的放化疗吗?即使经受得了,也还要经受折磨啊!
“医生会掌握好用药的剂量,不会有……”申同辉见她忧心如焚的样子,解劝道。
刘海蓉接过他削好皮的苹果梨没吃,放到盘子里。
“中医说放化疗反应,实际是一种毒的反应。小小的孩子身体里注入那么多的毒素……”
“我们相信医学,相信医生,没问题的。”
“唉!”刘海蓉长长地叹气。
她的真实心情对他来说,也是迷雾重重,他不可能拨开迷雾看清事物的实质。他们两人的心像一只未熟的核桃,青涩的皮包裹着且很厚,需要从树上落下来,再经泥沙、风雨沤腐,核桃才能去掉坚硬的壳。此时,谁也没去砸碎那壳。
“明天我送过去。”申同辉说,“争取早一点儿,时间一分一秒对患者都是宝贵的。”
他取来那张表格铺在茶几上,挪动果盘,一只西红柿滚落下来,沿着表格的边缘滚到他的面前,伸手去拿的刹那间,他犹豫了一下,西红柿在朝他笑,是一种轻薄地笑。
刘海蓉拿起西红柿,放回果盘
申同辉一项一项地认真填写,笔在纸上行走,刷刷的声音,在刘海蓉听来,如同有人割划她的心,思绪又纷乱起来。
“你在这儿签字。”他递过笔。
刘海蓉握着笔,没马上落下去。
“同辉,对你的身体……”
“放心,没伤害。”申同辉鼓励她,“签吧。”
刘海蓉在“自愿捐献造血干细胞”表格妻子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她把一种渴望说地口气平淡:“同辉你抱抱我。”
十几年中,他抱她无数次,并不都是她的主动。在他知道她和林松的关系,还“代母”制造了一个女孩的此种情形下,对她的主动要求,心里垒起一堵墙阻挡着……
“抱抱我!”
申同辉听到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他云一样飘向遥远,然后,他拥抱住了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