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陶到院子里走一圈,透过铁大门的一条缝隙,视野中没见人影车影,他放心地进楼,直接到阁楼,坐在一把藤椅上,开始了无穷无尽的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有时是赶走瞌睡的妙方,至少对老陶是这样。中午绝对不能睡觉,打瞌睡也不成,老陶对自己要求很严。西红柿咖啡屋谈话后,他就更不能瞌睡,说老虎有打盹的时候,我老陶打盹的时候也没有。
“报恩。”老陶把自己的行为归结到报恩上。
老陶要报刘海蓉的恩,他坐在藤椅上回想那个刘海蓉讲给他的报恩故事。某地一位山民上山砍柴,遇一头野猪咬伤一条大蟒蛇,山民从野猪獠牙之下救出蟒蛇,用草药给它涂抹伤口,蟒蛇爬走。若干年以后,山民上山砍柴遇野猪,生死攸关时刻,蟒蛇赶走野猪……蟒蛇、野猪,老陶不知回想这个故事多少遍。
老陶向窗外望了望,俯瞰墙外的景物。他收回目光,重新回想那个与报恩有关的蟒蛇和野猪。
老陶报恩起源他被竖进冰窟窿那个冬夜,至今他也不知道何人要害他。拿到老乡加亲戚的崔振海给他的两千元钱,他打算次日寄回家去,就在这一天晚上被人从后面蒙住头,捆绑结实后装进轿车的后备厢,最后被塞入冰窟窿……想致他于死地的人对那个水涡子缺乏了解,该着他不死,竖进他的那个冰窟窿,水并不深,加上一个偷鱼的人发现了他……弄鱼的人用自行车将他驮到公路上,忽然改变救素不相识的人初衷,将他弃在郊外的公路上。
老陶第一次听见死神移近的脚步声,是那样的可怕。冰天雪地,穿着湿透的衣服能挺多久啊!
刘海蓉在那个夜晚从乡下回城,遇到几乎冻僵的老陶,送他到医院……老陶走出医院,左手从肘部以下截掉了。
老陶空着一只袖管出现在开发区主任刘海蓉面前,她望着他的左臂。
“你的左手?”
“锯掉了……”老陶向救命恩人讲述苦难只讲到自己爬到公路上以后的苦难。
“我见到你躺倒在公路上,浑身湿透,结层冰,怎么弄的?”刘海蓉问。
老陶至今也没讲他被人竖进冰窟窿里的那一节。
刘海蓉收留老陶看开发区的一家工地。不久,让他来九号别墅……老陶忠于职守,是报刘海蓉的恩,老陶在辽河市呆下来,还有一个只老陶自己知道的目的,他要报仇。
老陶不止一次想自己为什么被人竖进冰窟窿里?他一个外来打工的农民,和谁去结深仇大怨而招致杀身之祸?从那个至今还不通火车汽车的乡村扑奔偏亲、童年伙伴崔振海,在他下属的水厂做勤杂工,没和任何人结怨。除非是……他不愿那么去想,可是除了他还会有谁要害自己呢?
老陶开始反省自己,贪杯的毛病在他年轻时代就有啦,酒后失态失控。爹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正告他:你将来得出事在酒上,喝了酒就不是你了。到了崔振海的水厂,他喝大喝高了几次酒,每次他都为自己大吵大闹感到后悔。
最后这次吵闹,他能记得的细节是闯进了崔振海的办公室,好像还有一些人在场,是开会还是会见客不清楚,他只记得畅快淋漓地痛斥了光屁股娃娃——童年伙伴,具体说了什么,一点都没印象。大概是叫了他的外号“尿炕精”。
“我叫他‘尿炕精’了吗?”老陶扪心自问,不止一次。
“我没叫他‘尿炕精’。”老陶否认了。假若真的那样叫他,自己有些太过分,他是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总,大庭广众叫他有损他光辉形象的不雅的外号,让他丢脸面……想到此老陶不敢往下想。
“我是不是叫他‘尿炕精’了?”三年里老陶不住地想。
那次荒唐的酒后,有一个细节他还是记得真切,他向崔振海要了两千元钱说要寄回家去,崔振海给了自己。
老陶从冰窟窿里死里逃生后,就再也没回水厂的打算,倒是闪过再去找崔振海的念头,很快被疑心给打消了。疑心是崔振海对自己下的毒手,老陶多次否定这种推测,但是,心里仍然残留这种推测。
有时候,老陶揣摩这种推测,觉得崔振海也像是害自己的人,辽河市没人知他的根知他的底儿,自己了解他的一切,酒后胡嘞嘞一气……是真是假,老陶要弄清楚,假如是真的,这个仇一定要报。
蛰伏,老陶觉得自己如一条虫子,藏身在都市的隐蔽角落,等待时机来临,积蓄着毒汁,狠狠地蜇它一下,足可以使被蜇的人丧命。
老陶在阁楼里坐上差不多一个下午,晚饭后,他检查一遍别墅的大门,确定牢靠万无一失,才回到楼里。
蓬蓬今晚不知怎么啦,一直哭闹,阿霞哄她。孩子哭闹得小保姆满头大汗。
“是不是饿了?”老陶问。
“刚喂完奶粉。”阿霞说。
“中午没睡好觉,缺觉?”
“和每天一样,中午睡了两个多小时。”
阿霞哄着,蓬蓬还是哭闹。
“用不用给刘主任打电话,告诉她一声?”阿霞问。
“多大的事儿还要惊动刘主任,你再哄她。”老陶说。
3
令刘海蓉惶惶不安的电话突然打进来,她听见对方报出“我是丁晓琴。”时,心里一下就慌乱了。
“你现在哪里?”刘海蓉问。
“我在步行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