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到一个肃静的包间里。
“我姓童。”女人自我介绍,“和您音同字不同。”
佟局长觉得遇到一位语言上交流不至于困难的女士,他亲自倒杯水给她。说:“我们在电话里交谈了几年。”
“三年。”童女士说。
“是三年。”
“佟局长,冒昧问您,警方为什么无动于衷?”
“你指什么?”
“林松。”
佟局长略微思考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刚要开口,童女士说:“或许佟局长要问我为什么举报林松,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佟局长说:“当然,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童女士大概在谁的面前都会不卑不亢,和她在一起你不会颓丧。她喝口茶后,用老熟人的口吻说:“请佟局猜测一下我和林松的关系。”
一道难题摆到佟局长的面前,从第一次接到这个女人的电话起,觉得她很神秘,勇于揭发检举副市长的儿子,这未曾谋面的举报人在公安局长心中有了位置。他曾推测过举报人的动机,也猜想过她与被举报人林松的关系。通常说女人举报男人为情为恨,当然这里指那种关系的男女。面前的童女士,她过去举报林松的事情,譬如他策划杀崔振海,如此重大的秘密她能获得,那么她一定和林松很近地接触,是他身边的人或是枕边的人。
佟局长想着,他想抽烟:“对不起,我抽支烟。”
“我也想抽。”童女士说。
佟局长让烟,她说她有,抽一种女式香烟。
于是,他俩人的面前弥漫着烟雾,气氛轻松了许多。
“您认识我爸爸。”童女士说。
“你父亲是?”佟局长一时想不起来。
“老地委时他是地区公安处的处长。”
“哦,你是童建国的女儿。”佟局长有几分惊喜,尽管他调到公安系统童建国已经退休,对此人还是熟悉的。
“我爸经常说起您。”童女士眼里信任的火花在跳跃。
“你爸他好像在深圳……”
“最近搬到上海了,我哥调到浦东交行,他一直和我哥在一起生活。”童女士她点燃第二支烟,说,“爸爸鼓励我找你。”
她用了“鼓励”一词,佟局长觉得“鼓励”一词意味深长。她知道林松的罪恶行径,缺乏举报他的勇气,老公安的父亲鼓励女儿找公安局长揭发他。
“她和林松是什么关系?”佟局长扪心自问。要想猜到她与林松的关系,首先要弄清她的职业,假若她是人防办的工作人员……童女士深吸一口烟,弹烟灰时二拇指伸得很长,柔软的手指像似敲击某种乐器的键子。她语出惊人:
“我是林松的妻子。”
佟局长一愣怔,目光惊诧。
“现在还是。”童女士紧接着补上一句。
林松的妻子是举报林松的人,佟局长万万没想到。在任的妻子揭发自己的丈夫现实生活中不多见。
“您大概要问我,你们的夫妻感情是否已经破裂,我因恨才揭露他的罪恶。”童女士眸子闪烁着可以称为痛苦的东西,她说,“我俩感情一直很好,我爱他,一直爱他。”
如果说他们见面后佟局长始终观察她、品评她,现在则是以平常人在一起聊天那种目光望着对方,已经没有必要去猜测她什么。
“也正因为我爱他,才想阻止他犯罪。事实上,晚了,一切都发生了。”童女士怆然地说。
童女士是市艺校的老师,教授钢琴。她一心扑在教学上,没太在意丈夫做些什么,一位人防办主任县(处)级干部,道理也不会干什么坏事。新世纪里那些特殊年代挖掘的防空洞,在当今普通百姓眼里,它似乎没有多大用处,做这样一个部门的领导干部,会有什么油水?的确,他们结婚十几年里,房子五十多平方米换了九十多平方米,再就是夫丈用贷款方式购一部捷达车,全部财产也就这些了。她始终认为贪污受贿与夫丈无关。
“他不嫖不赌,晚上呆在家里很少出屋。”她曾这样对同事夸赞夫丈。
林松是两面人,迈进家门他是典型的丈夫、父亲,有责任感,疼妻爱子。他在外做的事,妻子几乎一点也不知晓。“辽河的太子党在社会上为非作歹”风言流传,妻子担心丈夫。
“松,你是副市长的儿子啊!”
“怎么?我像干坏事的人吗?”林松反问她。
童女士摇摇头。
“你还听到什么?”
童女士的确没听到更多的议论,她也不相信那些风言是针对自己丈夫的。真的使她对他产生怀疑,暗暗注意他行为的人是父亲,起源他回辽河探亲,和女儿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