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蓉疑惑:“给谁送信?送什么信?”
“瞅瞅你,大姐他们城里人,哪儿懂咱乡下的老头令(风俗)。”桂芬埋怨丈夫,“说明白喽。”
“是这样。”袁满讲了乡下的风俗,谁家逢红白喜事,都要给作古的先人送信,到祖坟地烧纸钱,结婚要在坟上压红纸……他说,“本该回家去给祖宗上上供,给先人送送钱(烧纸),亮亮做手术换血(移植),毕竟是袁家的大事啊!”
乡下的风俗刘海蓉不完全知道,但是还是懂得一些。袁满讲的送信的事她懂,逢年过节或婚娶,在城里生活回不去老家的人,也要通过一种方式来做这件事,譬如清明节,辽河街头路口焚烧纸钱。夜晚,火光堆堆,青烟缭绕。消防支队一级待命,随时准备出火场。因焚烧纸钱,导致一段煤气管道爆炸,致行人和焚纸人在内的两死一伤。严重的事件发生后,市政府颁发了禁街头焚纸令,违者最高罚款一千元,造成严重后果的拘留或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刘大姐……”袁满央求了。
“到街上烧纸绝对不行,市政府明令禁止。”刘海蓉说。
她向他讲了辽河的规定,袁满夫妇听明白了,也理解了。
“到哪儿河脱哪儿鞋,不送钱啦。”袁满说。
乡村有些语言生动而形象。入乡随俗,他说成到哪儿河脱哪儿鞋,词汇像刚淋过雨的禾苗一样水灵鲜活。
“搁心里念叨念叨……”桂芬说。
“没场去送钱,也只好叨咕了。”
袁满再次调换腿,改变蹲的姿势。
护士从室内走出来,带出一股药水味,她说:“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要候一夜呵?”
“呜,呜。”袁满支吾。
“守在这儿有什么意义,回去好好休息。”护士说。
“我儿子他咋样?”桂芬问护士,“我们怪掂记他的。”
“很好,他睡啦。”护士撵他们,“走吧,你们走吧。”
“手术明天几点开始?”刘海蓉问。
“不确定,等血液中心送骨髓过来。”护士说。
刘海蓉又问护士袁亮手术的大体时间,护士说大约在上午,总之明天做手术。
“我们走吧。”刘海蓉说。
袁满看眼刘海蓉,又看眼桂芬,说:“你们走吧,我呆在这儿,亮亮有什么事儿,我好跑跑。”
刘海蓉望着袁满,见他眼里布满血丝,说:“回去睡一觉袁满,明天我们再来。”
“我寻思亮亮有事儿,我……”袁满不肯离开,总归放心不下孩子。
“你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走。”桂芬伸手拽丈夫,目光幽幽的。
刘海蓉想到了什么,她问:“你们睡在哪儿?”
“一直在亮亮的病房黑夜白天骨碌……”桂芬幽怨地说。
刘海蓉从桂芬的话语里听出一种声音,一种渴的声音。她理解了自己也就深切地理解在医院的病房里滚了近两个月的夫妻,他们只二十几岁。渴在这样的年龄,是生命的**,它必定要燃烧;渴真的衰亡了,生命也就枯萎了。
“医院旁边有个煤炭招待所,条件挺好的。你们去住一宿,洗个热水澡。”刘海蓉要为渴创造条件,她清楚他们为花钱住旅店的犹豫和舍不得,说,“所长是我的一位朋友,你们免费住。”
“那太麻烦人家啦。”桂芬说。
刘海蓉把他们送到煤碳招待所,一切安排妥当,打车离开。路经市血液中心,她让司机绕道经过的。
大楼前,刘海蓉说:“停一下。”
她在车里向外望,从办公大楼正面是看不到申同辉的房间,侧面又停不了车。她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来看一眼他,看到大楼就包括看到申同辉。见面不可以,也不能今晚见面,让他休息好,充沛的精力对明天造血干细胞采集有好处。
“然后我来亲自接他回家。”刘海蓉想。
申同辉和田豆豆的谈话,受到值班的鲁医生的干预,他说:“早点休息,明天……”
田豆豆默默地走出去,走在医生的前面。
一般情况下,护士陪同医生一起离开病室,或者医生走后,护士才离开,医生对护士有着无穷无尽的叮嘱。
鲁医生瞟她的背影,眼里内容很多。他转过头看申同辉,目光仍然错杂着什么东西。他说:“田豆豆原来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