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富没再深问下去,四凤这样看了,她能想开,旁人倒没什么,何况陶奎元不是什么好人,死了不足惜。他对徐家怎样,体会最深的是徐德富,警察局一直盯着徐家,至少有一个人——三弟徐德成被盯得死死的。尽管多年前他就诈死,家里办了丧事,陶奎元不信;如果还有德中,也是他近期注意上的。徐德中离家多年,前不久派一个交通员来送信,才知道他是抗联的人,潜回三江县,除了说搞些治红伤的药品外,还做什么交通员没说,月亮泡子消灭日本宪兵队和警察大队,长兄徐德富猜到与二弟有关了。儿子梦天是唯一从月亮泡子逃回来的人,他应该知道当时详细情况,几次想去医院打听详情,警察不准家属接触,表哥在日本医生帮助下见到梦天,可是警察在场不能多问,四凤从医院回来,她也许带回他需要的消息。
“你哥还说别的没有哇?”徐德富问。
四凤认真想想,堂哥徐梦天带给大伯的话,一个字都没落。
徐郑氏留侄女吃午饭,四凤说孩子在家得回去。陶家这几天人客很多,吊丧的问候的,她要回去招呼客人。
“哪天带双龙回来,住几天。”徐郑氏说。
四凤出屋,徐德富一直坐在椅子上未动身,直到四凤的背影被木板门隔断,他忍不住的东西,湿乎乎地流过脸庞。
徐郑氏回来,见丈夫一脸的泪水,悄没声儿地坐在一边。
“唉,苦命的孩子。”他叹然道。
“谁说不是啊,从小没妈,吃了那么多苦。”
徐德富的泪水更多,十分悲伤。
“他爹,我知道你打从小就疼四凤……”徐郑氏劝慰一番,她担心丈夫的身体,他是这一大家人的主心腔(骨),没他不行啊!上炕认针线笸箩,下炕认锅碗瓢盆的女人眼里,没有多少政治、时局,纷乱的时世,她还是看到了,诈死的三小叔德成,暗中抗日的二小叔德中,还有不露声色支持自己兄弟的丈夫,一时寻思不出来他们干什么,所做的都是戗茬(逆)的事,充满着危险,她从幔杆上扯下条手巾,说,“这次是不是老二、老三他们做的事啊?”
徐德富抹去脸上的泪,说:“你说陶奎元?”
“他们是死对头啊!”
“德成不能不想到四凤,多大的仇还有四凤啊。”徐德富有另外一种想法,陶奎元的死另有说道。
“那你说谁会杀死他?”她问。
“嗯,乱枪吧。”徐德富不能说出真实想法,一来推测没得到证实,即使证实推测正确,也不能说出来。
“陶奎元的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烦四凤丁丁的(程度极深),我怕给她气受。”
“你勤打听点儿,不行把四凤和孩子接回来。”徐德富说。
“四凤是打碎牙自己往肚子里咽,肯说?唉!”徐郑氏叹口气,叨咕道,“她要肯说就好啦。”
“钢帮硬正像他爹。”
“也像雅芬。”徐郑氏想到妯娌——德成妻子,獾子洞徐家大院的岁月,那个瘦小的身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蝴蝶总是让人赏心悦目,给人带来快乐。
“老爷!”有人叫门。
“是时仿。”徐德富道,“进来吧。”
管家谢时仿给徐德富带来最新消息:那个姓安的,听说接任陶奎元局长的人,将死去的警察就地挖坑埋在月亮泡子。
警察大队是胡子铺局打底,当年久占绺子接受陶奎元改编……落得如此下场没什么奇怪的。
“时仿你说新来的局长姓安?叫什么名字?”
“安凤阁。”
徐德富倒认识一个安凤阁,是不是这个安凤阁有待证实,他认不认得新来的县警察局长,完全出于为儿子梦天着想。
“宪兵队也来了新队长,随来一队骑兵。”谢时仿说,“那个林田数马回来了。”
“当年跟狩猎队韩把头打仗的……他可没影儿多年了。”
“是他,回来啦。”
“老秃牙子。”徐德富说。东北方言中,老秃牙子即老家伙。
“三江县又要折腾一阵子。”谢时仿几分忧虑地说,“死了那么多日本兵,一时半晌儿不能落滚儿。”
“老云接驾,不阴就下。”徐德富说句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