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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读自己 长岭记002(第6页)

9月28日

戴麻子说一奇闻:以前平江有个叫谭拐子的,一条腿残,靠一头脚猪谋生,走路一拐一拐的,邋遢得一身油光光。生产队说他不出工,要开斗争会,但谁都不能近他的身。他跪在台子上,肩膀一扭,就有一个人滚出丈多远;屁股一扭,又有一个人弹出丈多远。大家都说他有功夫。

他有点法术,入过花子教,拈一炷香在你家周围转三圈,蛇就再不会进你的屋。有时掏一瓦片,变成一个乌龟,玩一玩又变成瓦片,放回衣袋。

队上有一个油铺。有一次,一个叫“亮爪子”的要借两个枯饼,见队上不同意,一生气,便暗中使坏,于是大家的油锤就再也打不到楔头,总是会打空。大家急得不行,去问老人怎么办。老人说,只有谭拐子有办法。果然,谭拐子见他们又是开烟又是陪笑脸,就告诉他们一招:用一根独脚芦苇打成结挂在楔头,再念几句谭拐子教的口诀,到时候就自会有人来求饶的。果然,人们回到油铺一试,就有亮爪子来求饶,而且满头大汗,腹胀如鼓。他们说,幸亏谭拐子事先叮嘱不能重击油锤,否则亮爪子早就炸开肚子了。

又有一次,谭拐子坐船。上船时船家只说要三分钱,到了岸却说要三角,讹他一把。他也没说什么,付了钱走人。只是他走了以后,船家的柴油机再也发不动了。直到船家大惊,追出十多里,向他叩头求饶,退还三角钱,他这才说,你回去吧,两角七分钱也拿去。对方大谢而归,发现机子果然已经能发动了。

10月3日

“灵官”和“土地”指的是两种神。照农民的说法,灵官爷只管一个屋场,大概相当于生产队长。土地爷要管几十个屋场,大概相当于大队书记或公社书记。“城隍”爷更大,管更大的地方,大概就是县级领导了。煮饭的王老倌说,历朝历代都有领导,鬼神也一样,一级管一级,你还造得了反?

难怪,昨天发现杨家桥一个不知是谁偷建的灵官庙,只有鸡埘般大小,藏在后坡草丛里,但他们定要大队上派人去平掉。如果发现的是“土地”,他们大概就要公社或县里的人去了。大概鬼神也认(人间的)级别,须搬一张大牌,压它们一头,才管得住的。

杨眼镜挂着照相机和画夹子,来乡下采风写生。他曾是县里著名的群众组织头头,当年夺权时还进过什么“革委会”。只是他找人事局要看档案,但管档案的一位妇人,白了他一眼,说他不是党员,根本没资格看,其实是没把这个“弼马温”放在眼里。他至今还恨恨地摇头:莫信,莫信,“造反派上台”是一出最假的戏。

10月8日

听说可能有地震。小克(上任不久)的代销点,这几天不仅酒、烟、糖、粉丝、酱油卖光了,连海带渣子也卖光了,扫坛子了。好像大家都死到临头,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石仁警告:今天晚上必震!还说是上面已经通知了,千真万确。兄弟,多多保重呵,我们只能来世相见了,十八年后你我都是好汉!这种告别让我们既悲伤又恐慌。我这里未必就是写最后的日记?

刚才我们搬来两张礼堂里的排椅,翻过来,构成两个小掩体,两个三角形空间,晚上钻进去睡那里面,应该比较安全。但那里面实在狭窄,不舒服。我们再三犹豫,最后决定,去他的,还是上床吧,今夜同老天爷赌一把。

窗外好像什么动静也没有。

10月9日

就当是又多活了一天。

昨夜,据说车田有一个队锣声震天,吓得很多人跑出来躲地震。最后查明,是一只猫撞倒了桌上的空酒瓶,让值班民兵误以为地动山摇,大家虚惊一场。

茶场里很多人也没睡好。香神经(沈其香)说,要震,最好就大震,第一要震掉公安局,第二要震掉知青办,震得户口都没有了,大家就都可以回城了。

10月12日

在地上挖红薯。大家讨论谁该震死,说哪个最巧滑,哪个心最枯(狠),哪个骨头最懒,哪个最迕逆不孝,哪个最管不住鸡巴,哪个是圆手板(笨拙)却娶了个漂亮婆娘……妈妈的×,都该在地震中震死,至少应该被震个缺胳膊少腿!

算算另一头,谁最死不得呢?他们数来数去,说木匠、砌匠、剃匠、篾匠、漆匠、劁猪的、弹棉花的……都死不得,不然大家不方便。好人也应该有点寿。

他们好像当上了临时阎王爷,集体研究一册生死簿。我也补了一个文办王主任。他们也大多认得王,说那是的,说王先生从无架子,见农民来了,不管对谁都是泡茶递烟,是个仁义人,要留着。据说开斗争会的时候,哪个被斗者被罚站,王就搬一张椅子去,让那人坐;要是大家又喝令那人站起来,他就不再说什么,但一直守在旁边,不让身旁的动手动脚。(这样)两边都过得去,“顾了娘娘,又顾了太子。”

10月14日

晚上石拐子来,他的长沙话已很有进步,只是脏字过多,夸张了城里人的粗痞。

他抽了我的烟,又贡献一段“白话”,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某丈夫回家,发现家门紧闭,老婆头发又凌乱,顿时起了疑心。但他气得大喊一声“拿刀来”,吓得老婆全身发抖,却不是要杀人,只是在阶基上磨了几把,径直去了鸡埘,让老婆一颗心回到肚子里。过了一阵,鸡熟了,上桌了,他摆上三双筷子。老婆不解:“今天又没有客。”他说:“有客呵。”老婆说:“客在哪里?”他说:“不是在床下吗?快请出来!”老婆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夺门而去。丈夫只好自己去床下请客,叫出那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野男人。

照理说,这丈夫以德报怨,化解了一段夺妻之仇,那对狗男女应该感恩戴德吧?不料,野老倌是再也不敢来了,他老婆气却不打一处来,一是恨丈夫手段阴毒,笑脸杀人;二是恨野男人有色无胆,狗屁不是。最后,她气得跑回娘家,待了足足两个多月才回来。

我说,这故事动作性强,是一个独幕剧的好框架,只是内容不合时宜。

11月5日

农民会游泳的少,**扑嗵几下就是高手,能扎猛子的更少。下大胡要疏通(水塘)涵管,请我去帮忙。倒不怎么难,只是太冷。

他们给一瓶白酒,算是酬谢。思妹子喝了酒还不满足,说这世界上只有酱油最好吃,说以后共产主义建成了,他每个月至少要吃两斤酱油,早上都用酱油拌饭!

11月17日

石仁等(基干民兵)上公路设卡,没抓到什么可疑人,只拦下几个夜行的河南叫化子。但他们都有大队、公社两级的讨饭介绍信,有“为国分忧,自力更生”一类文词,几乎有堂堂正正的合法身份。石给他们一分钱,不料遇到一个脾气大的,大概是嫌钱少,把硬币愤愤地摔了回来,:“你以为我们是来讨饭的?”石也有点懵了:“你们不是来讨饭的,是来收罚款的呵?”

11月25日

到长乐街拖石灰,遇彭贵求。他说一件有关红薯的事:某公社广播员,一个漂亮妹子,没提防红薯容易产生气体,有一天抬东西用力过大,憋出了一声可怕的尖啸。她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又有四五个短声接连而至,完全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有人忍不住笑:“公社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臊得她夺路而逃。据说那一天,她事后哭得要死要活,而且发了癔症。人们请来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才使她慢慢安静下来。其实医生打的是蒸馏水,只是心理治疗罢了。

11月28日

新市一带封路改建,拖拉机只好绕红花渡口,走老路。一不小心,轮子陷到泥坑里了,把泥水翻得老高,还是动弹不得。车上人在后面推,不管用。司机要我们都坐到车头,加大车轮摩擦力,还是不管用。最后,只得去拦过路汽车,凑钱买一包烟给司机,让汽车来拉一把。

回到队上时,身上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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