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义妹子他们争论世上有没有鬼。
我的理由应该百战百胜:一,你看见的鬼穿衣没有?如果人死了可变鬼,但衣服是一些布,如何也不烂掉,也有魂?二,你见的鬼多不多?几千年下来,这里死人成千上万,鬼必是拥挤不堪,到处像开群众大会。如果事情不是这样,那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如果说那些鬼“死”了,那么能再“死”一次的鬼,还算不算鬼?三,那些鬼只讲本地话么?为什么不讲长沙话、普通话、外国话?户口管得住人,难道还管得住鬼?外地的鬼怎么就从不来这里来玩一玩?
他们不服,说你们知青只是“火焰”高,“火头子”高,因此就看不见鬼了。可到底什么是“火焰”?他们说不清。人年轻,“火焰”就高;读了书的,也“火焰”高;从城里来的,更是“火焰”高……这是一种万能的狡辩。
5月23日
岳夫子不相信地球是圆的:“你们读了两句书就尽扯卵谈!明明是平的,怎么会变成圆的了?我走到湘阴县,怎么没看见我掉下去?”在他看来,湘阴县已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了,在球的那一边,人根本不可能站稳。
5月27日
读完(德热拉斯的)《新阶级》。一个新的理论提纲也整理过半[59]。
“人们呵,我是爱你们的,但你们要警惕!——伏契克”
我们为战斗而生活,为快乐和胜利而前进!请在我们的词典里永远取消“困苦”“忧愁”“绝望”这一类字眼!
5月28日
建猪场,需要做墙基的条石。今天跟着两位爹,到戴家里后山的石矿。先用钢钎打炮眼,放上一炮,崩下大小石块。再因材就料,放线弹墨,用錾子打眼,多眼连成一线后,轻轻一撬或者一敲,就崩出了石坯。再加以打磨和铲削,就成了条石。这种活计,越到后面越要小心,崩坏了就前功尽弃,只剩一堆碎片。
收工,每两人抬一块条石回来。
5月29日
去铁匠棚翻新錾子。听说以前这里有一个满铁匠,可以拿脸盆喝酒,提炉锅吃饭,一身好气力。他出门做艺,总是带一条狗,如果狗一路上百战百胜,他就高兴,打起铁来浑身是劲。如果他的狗在路上被什么狗欺侮了,他就不高兴,打铁也是七零八落,无精打采,简直是人狗一家心连心。
他喝酒时,也要给狗喝几口的。
他打铁最不喜欢别人指点,提过多的要求。一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把锤子一丢,“你自己来,自己来。”
他不讲价钱讲面子。是他出手的货,都有他做的标记,一看就认得。不好用的话,他一律认账,返修时特别殷情。客人若一时没有工具用,在他家里拿走菜刀、柴刀、锄头、钯头、犁头什么的,都可以。但如果客人拿来的不是他的货,他就百般刁难,嘴里不干不净,有时候还拒绝动手。
据说他的爹更神通,光绪年间有大名气。打的矛,只要指着太阳,太阳就要往后退,就变小了。他打的刀,只要指着树枝,树枝就哆嗦;指着石头,石头就开裂。这些鬼话很多人居然都信。
木匠最难的是做板凳,铁匠最难打的是铁链,尤其是无缝铁链。城里考八级师傅,就是考这个。
5月31日
上午在学校练球,准备全公社民兵比赛。胡子一等几位老师也在。说起他们的调皮学生:有一个叫玉求,总是愤愤地说:“全家七个人吃茶饭,只有我一个来读书!”意思是太不公平了。
他逃学,老师罚他抄写生字一百遍。他气愤地抗议:就是晓得写的字,看一百遍也花眼了吧,还写个屁?
同老师吵架,他就跑到远处,恨恨的回头威胁:等你七十岁了,走我家门前过,我就把你擂(推)到塘里去!
数学老师说分母不能为零,否则整个分式无意义。他问:“老师,要是我们算来算去,硬是算出一个零呢?”老师急了:“哪个要你们这样算?你们脚痒么?”他说:“不是脚痒,是万一这样算了呢?偏偏它就是个零呢?”这话气得老师要吐血,只能咬牙痛骂:“只有你们才搞这些没屁眼的事!”玉求就苦笑一下,表示算了:“那还讲个卵!”
6月4日
二姐来信,对家人略有微词。也怪我,没顾得上给她写信。不过,我也从没接到过家人的生日祝贺呵,我找谁说理去?
但她的诗有进步,一点也不低落。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体,狂飚式,上天入地,气吞山河。世界者,我们的世界!
6月9日
在公社写材料。排比,对仗,四六句子,是杨(修俭)秘书最爱。写材料的好处是我能吃楼火(轻松饭),(公社)食堂里油水也多些。我的经验是:稿子不能交得快,否则不论写得多好,也是要改的,领导总是有意见的。最好是在最后一刻交上,要改也没时间了,领导再高明也只能说算了。
他一条金嗓子,最喜欢唱歌,喜欢带头领喊口号。只是有时候说错话。上次,他在大会上宣布,干部一定要参加劳动,上面规定了,县干部每年一百天,公社干部每年两百天,大队干部每年三百天,生产队干部每年四百天……当时有人就笑,说一年哪来四百天?他还没回过神来。
他说投稿就是要先下手为强,人家肯定都是这么干的。因此春耕还没开始,他就把好几篇有关的报道稿全写好,每篇复写一式多份,统统盖上公章,分头往电台、报社寄,结果还是不成功,反而被对方严斥:“弄虚造假!”“莫名其妙!”他一个劲的叹气,还问我为什么,为什么。
6月10日
晚饭后,回辉仁家,帮他家挑水泼瓜秧,碰到李(龙光)书记路过。他虽没说什么,但拉长了脸,好像我们在搞资本主义,被抓了个现场。月娥担心,这个龙醒子(呆子),去年带人扒过人家的南瓜藤,今年不会扒到她家来吧?
6月12日
与伟伢子到花门楼串门。遇(李)简书,团支书,腼腆。据说他与宣传队的(戴)铁香恋爱,但戴家是地主,李家父母不同意,领导也不同意,阻力很大。他邀我们小坐,往我的口袋里塞了把炒蚕豆。
父母托人另外给他做介绍,他对父母说,你们再逼,我就喝(农)药!
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