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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 读自己 长岭记003(第2页)

我成了大队部最后一个知青。志宝办病退也终于成功,小克获得推荐机会,去岳阳师专读书。大队上觉得摊派知青下队参与分配已无意义,这次双抢就让我出“自由工”。我选择了上大胡,最靠近学校的队,便于照顾她。

学校放了暑假,也只剩下她一个人,每天负责到各队统计进度。这样,我白天打禾,晚上住林老师那间房,就在她隔壁,给她壮壮胆。每次收工回来,我们一起去地上摘菜,然后她淘米,我打水,她炒菜,我烧火,她洗碗,我扫地,她洗衣,我泼水降温……俨然“老夫老妻”的日子,过出了小温暖,但也让人略感不安——就这样过下去么?永远就在这破山冲里过下去了?

我们吃点豆角和辣椒,住土砖房,当然也能活下去,也能照样长出肌肉。是的,即便将来扛上糍粑和鸡鸭,抱上一、两个娃,进城看岳母娘,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不准你乱说!”她瞪我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不过,她肯定还是有暗暗的不安,肯定还是不大相信我,因此决不让(两人)关系再往前滑过哪怕分毫。换任何人,恐怕也都会有这一份忐忑的。

8月7日

她爸做了最坏的打算,说万一她没机会回城了,以家里的全部积蓄,每个月五元或十元,也能贴补她二、三十年。我说,有我在,不至于,不要怕,我肯定能让老爷子的补贴变得多余。我还说,如果连我们都活不下去,全中国至少有一大半人活不下去。其实,这些话都像是给自己打气。

夜里,她吹口琴,与我讨论哪些民歌最好听,给每个省评出一首代表性歌曲,又给一些国家分别评选出一首代表性歌曲。我们看满天星斗越来越低,越来越亮,越来越多,缓缓的旋转。一只猫头鹰还是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照农民的说法,西南边那个“道师星(座)”朝前拜下去,就是天快亮了。

不知什么时候,大黄狗也找到了这里,伏在我们身边喘气。它是循着深夜里一线口琴声找来的?

8月8日

今天从上大胡提回一条草鱼,好好犒劳我们自己。

9月6日

学校开学了,我回大队部。今天学犁田,世保是我师傅。一开始我还有些紧张,不是犁头跑空,就是犁头插得太深,牛背不动。幸好没有插入石墈,照世保的说法,那就可能折断犁头。

他说的要点:一,身子不要离犁头太近。二,眼睛看犁又要看牛,若犁头跑空就要收绹,若犁到禾蔸或硬块就要放绹。三,第一犁要开得好,要开得准,选对中间线,这样一圈圈犁开来,泥坯倒得匀,又不会跳埂漏犁,或重复空犁。

上午犁了七分地,下午大概是牛熟了,更听话一些,就犁得更快。只是那家伙喜欢偷吃田埂豆,屎尿又多。用牛人其实都需要同牛搞好关系。

9月10日

戴家父子又在屋檐下斗嘴。起因是大脑壳做家庭作业,计算一个应用题:水放进盆多少,盐放进盆多少,然后溶液放出盆多少,再加进水多少……最后求溶液的盐比例是多少。这确实有点复杂。大脑壳挠脑袋,揪头发,气得摔了笔:“游老师他神经吧?一下把水放出去,一下又把水放进来,吃了饭没事做呵?这号书,不把我读蠢,那就有鬼!”

戴麻子说:“娘卖×的,做题目么,那只是个比方!”

大脑壳说:“比方?老子把你比方成猪,你愿意?”

戴麻子最后只能以势压人:“孽畜,老子两筷子插死你!”

9月12日

读《你到底要什么》。柯切托夫依旧视野阔大,有历史,有世界,有大主题。萨布罗夫和伊娅体现了他的基本意向。作为老布尔什维克的布尔托夫,构成人物关系中枢,就是作者的化身:嘲笑德国、美国,批判资本主义。但这本书绕开和掩盖了苏联内部特权阶层和广大人民的矛盾,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于西方——这一点虚伪,至少是简单化。也许,作者是不得已而如此,是为了官方出版的许可吧?

你到底要什么?精神还是物质?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不清楚。作者提出了双重主题,但回答似力不从心,一片茫然。

10月11日

日记还是有必要写下去。一是训练语文,把笔头子写活。二是留下记忆,弥补脑记的不足。有些东西,自己以为忘不了,其实很快就忘了,只有日记才可长久保存下来,至少可保存一些线索。

失去记忆的生活是不是很亏?任何事情,身历只有一次,心历却可以有很多次,是免费的再生活,是价值的逐步发酵和增长。

10月12日

上午在张家坊开会半天。吃饭时,有人说起以前灾年闹匪患,“汉流”不行时(兴旺)还不行,病急乱投医,大家都得找个靠(山)呵。“关羊”是指路劫。“吊羊”是指绑架。对“肉票(人质)”可以“吊半边猪”,其法有二:一是“同边吊”,即捆绑同边的一个手指头和一个脚趾头,于是身子横着悬吊空中;二是“插花吊”,即捆绑不同边的一只手指头和一个脚趾头,于是身子折叠在空中。但不管哪种办法,都几乎是杂技般的刑法,让肉票发出杀猪似的惨叫。“吊猪”一说,应该就是由此而来。

10月15日

挖红薯一天。国兴老倌讲以前的事。比如抓壮丁,那时两男抽一丁,老百姓都十分怕。于是家里生小孩,有的人见男便溺,或者给男丁剁手指,破眼睛,以求逃避兵役。那时当兵的吃不饱,米里掺糠,糠里有沙,同猪食一样。国民党的下层军官,也大多不识字,操练时靠师爷点名,动不动就打人。开小差的逃兵要是被抓住了,如果不掉脑袋,就会被割掉一只耳朵。

他说共产党的红十六军从平江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还带领群众去抢盐行。由于人太多,踩死了人,红军就给领尸的家属每户两包盐,算是抚恤。最坏的是日本粮子,一来就牵猪赶牛,抓妇女。

民国十八年,南市河这边都闹起了苏维埃,只有河那边没动。大户人家都跑了,穷人就分田,不过第二年中央军一来,大家又都退田,办酒席赔罪。那一次,他办酒席,送礼托人情,足足花了十几块光洋,才算是过了关。但有些老百姓回头就怪造反的,说这些“暴脑壳”做事不利索,只管初一,不管十五。

10月17日

乡下人盖房,最好是坐北朝南,但不能对正南,因为那个方向,据说要八字硬的家户才压得住。另一说法是:八字太硬也不好,娃崽有祸,有关煞,因此需要过继给人家,至少也要写本子散点钱(施舍),让他的福气分流,减少今后的危险。

以上为今天翻修猪场时所闻。

10月18日

第一次在乡下见到电视机。每个公社仅配得一台,黑白的,韶峰牌,晚上抬到地坪中央,被一大群男女老少围观。有时屏幕上雪花点太多,或扯成了烂布条,大家就大喊“小付(电工)快来”,要他检查和调整天线。有些老人忍不住去电视机后面东摸西摸,想知道人影子到底躲在哪里了。

新来的书记也来看了一眼,同谁也不说话。听说她原是一位铁姑娘,能犁能耙的狠角色,是组织重点培养对象,但近来居然也惹领导生气了。事情是这样:领导不批准她结婚,要求她晚婚,她却我行我素,强压着公社民政干事开了结婚证,同一名现役军官圆了房,给同事散了纸包糖。昨天,县委副书记坐一辆吉普车赶来,大声质问她党性到哪里去了,组织纪律到哪里去了,还要不要政治前途?身为一个公社书记,还抹雪花膏,烫刘海,哪有一点铁姑娘的样子,是要当资产阶级的大小姐吧?……

难怪她到现在也没什么好脸色。厨房里的胡师傅偷偷说:妹子大了不能留呵,留来留去留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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