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社员来打米,有时排队。机子坏了就更要排队。有人来我们房间,说说闲话,东看西看。他们听说知青是长沙来的,常有一个奇怪的问题:他有个什么熟人在长沙,弹棉花的,或修伞的,你认不认识?
天啦,长沙那么多人,我怎么可能认识?
他们眨眨眼,觉得这事很不好理解。还有的,来过两三次了,就熟了,有时会扯毛巾去洗脸,不把自己当外人。伟伢子最喜欢洗脸和照镜子,严防歌手的青春痘。他今天发现毛巾和肥皂不见了,气得开骂。最后发现是一个后生去洗手上的机油,回转时一脸的无辜:“怎么啦?只是洗个手,我又没去洗胯!”
5月13日
这就是爱情吧?这就是爱情吗?也就是看一眼,心里莫名地跳。
“鸭婆子”这个绰号,是说她走路,两只脚有点内八字。还有个绰号“哈哈(发去声)”,大概是指她经常傻笑,虽然她绝不承认。
今天,大老胡一来就大喊,说公社来电话了,决定让“鸭婆子”顶替“豆豉”,去当民办老师,而且明天就得去,不能拖延!他说完还嘀咕:知青的号(姓名)怎么都这么怪?
5月14日
我鼓励她(去当老师)。去就去,怕什么呢?记全劳力的工分,是个好差事。但她除了上舞台不怯场,干什么好像都怕,凡事先摇三通脑袋,紧张得手心出汗,至今连自行车也不会骑。她又对我提要求,说她真去了,往后肯定忙,希望我少去找她。这个我同意,向毛主席保证,顶多一周一次!
5月15日
整地,下肥,裁辣椒秧和丝瓜秧。歇工时,大家说起一个胡爹爹的故事:他去过一趟岳阳,回来就惊叹:“中国好大呵!”
他喜欢读报,但识字少,有时把报纸都拿倒了。别人笑他,他就随机应变地解释:“我是拿给你看呢。”
他当组长时,后生们累了,要求休息半个钟头。他点点头,“半个钟头就半个钟头,只要不超过四十分钟就行。”
又一次,他去学校看孙子参加赛跑,高兴地说:“不错,这次跑了十三秒,但不能骄傲呵,下次要争取跑十五秒!”
他又说:“科学确实要大发展,外国有个女科学家,叫牛顿的,好厉害呵,我们中国可惜还没有。”有老师笑他,说牛顿不是女的。他就气愤得振振有词,“我看了报上的照片,你以为我不晓得?”
胡爹最喜欢吹牛,本地话叫“逞骜”。有人见他家的猪长得肥,问他喂的什么食。他说:“这也怪了,我哪有功夫喂它?它就是自己去寻点草,但吃草也长膘,只要是进了我的门,晚上就长得肉吱吱吱的响。你说这是不是见了鬼?”
后来队上收猪粪,记得他说过的,他家的猪只吃草,推想其猪粪肯定不够肥,因此要压价。他急了,“我家的猪,吃的都是真货,打一进门到如今,一天半斤面,人屙的屎都比不上,不信你就屙一堆比比看!”
他死到临头还吹牛,得了绝症,医院说没有治了,只能抬回家。乡亲们来看他,他仍然兴高采烈:“这一回进城,真是享天子福。人家十七八岁的姑娘,漂漂亮亮,一双兰花手,把我哪里没有摸到呵,还要我脱了裤子去(让她)摸,啧啧啧……不敢当,不敢当。”
结果,第二天他就死了。
5月16日
嵩山(大队)和群英(大队)都有黄姓人,据说他们不吃黄鳝、黄牛等,忌一个“黄”字。
他们的先人从湖北逃过来,被官兵追杀,躲入谷笼。官兵欲搜索,见有秧鸡飞起,才释疑而去。从此黄家祠堂的感恩,也不吃秧鸡。
5月17日
回长沙,见(俞)巴立、二姐(韩刚)、(孙)二毛、姚(国庆)宝、喻红等。大家讨论《实践论》,议论阿连德[56],分手前由巴立提议,轻声合唱《国际歌》。
男女都抽烟,都喜欢背诗词。我反对他们的主意[57],像一个胆小鬼,但有时候表现怯懦也太需要勇敢吧。
什么是“社会帝国主义”?我第一次超常规发挥,说事情其实可能是这样: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不一定是前后的关系,不应是《联共(布)党史》说的那样;而是同步关系,是两条平行的轨道,都是实现工业化的社会形态,只是有些国家(比如西方)适合前者,有些国家适合后者(比如亚非拉的穷国),各得其宜而已。事实上,各有各的难处,如美帝有资本的垄断,苏修有权力的垄断,有毛主席说的“官僚主义阶级”。如果马克思写了《资本论》,那么这个世界还应有一本《权力论》,解释不发达国家的新现实。
巴立赞同,说这样一来,好多解释不通的难点,到这里能迎刃而解,比如解释为什么西方工会现在都不革命了。
约定下次再议。
5月17日
消灭法西斯!
自由属于人民![58]
5月18日
见卫平和骨架子(刘杰英)。发现城里常停电,家家都备有煤油灯,这些厅局长家里也是。不过,他们与其他干部子弟不一样,不玩摩托车,不玩吉它和唱片,倒是对哲学一类上瘾。刘的父亲是非党(人士),以前在郭沫若领导下的“(抗敌)演剧六队”工作过。卫平准备写一本美学大部头,至少三十万字。
5月20日
和伟伢子一起搬家,去辉仁家,在堂屋里开铺。这里与大队部隔垅相望,不算远,但单家独户,四野开阔,穿堂风好凉快,吹得蚊子也站不住脚。月娥嫂很热情,帮我们挂蚊帐,洗衣服,倒说我们客气坨坨(很多的意思)的。她说:如果不是搭伴毛主席,你们如何会到我们这个鬼地方来?
陈早晚去坡上吊嗓子,寻找他的鼻窦或腹腔共鸣:马——马——马——,鱼——鱼——鱼——,义——义——义,吓得附近一个老倌子以为是坟头闹鬼。说起这事,月娥嫂一笑再笑,指着陈:“出了你一个牛哑巴鬼!”
5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