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店的麻子老板远远招呼她:“石家小姐!我店里刚烀了一锅东乡的热老菱,又粉又甜又好剥,来一包?”
梅香站住,看见店门口架着一只比她还高的大火炉,一口巨大的焖锅坐在炉火上,木锅盖周边围着一圈蒸笼布,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着,白花花的蒸汽从笼布的每一个缝隙里冲出来,氤氲了差不多小半条街。满街上充溢着热老菱的熟香味。梅香咽一口舌尖下涌出的口水,说:“我没钱。”
“记个账,回头我管你娘要。”
“我娘不让我买你的东西。”
老板叫了一声:“你爹昨儿还买了一包呢!送去给谁了?没给你留两个?”
他挤挤眼睛,脸上浮着一种暧昧不清的笑。
梅香一扭头走开,把那张让她气恼的脸扔在身后。
就在这一刻,她改了主意,先不回家,去三井巷,找芸姨。
很奇怪,爹偷养在外面的女人,为了娘,梅香应该恨她的呀,可是偏偏就恨不起来。不光恨不起来,还有点儿喜欢她,亲近她。梅香心里考量自己:她是不是娘养出来的白眼狼啊?她吃娘的用娘的,怎么倒会帮着外人欺骗娘?
三井巷是一条南北向的巷子,下午的太阳把巷子照得半边明半边暗,明的那边的墙头上,青砖在斜阳里是暖灰色,白灰勾出来的砖缝闪着橙红的光,一切都愉悦而轻快。暗的那边就沉闷多了,灰的更灰,旧的更旧,就连门口趴着的狗,都是一副老气横秋有气无力的样。
芸姨家的院门开在明的那边,阳光把红漆皮的门环照成两个耀眼的火圈圈,门板上斑驳的漆纹,像百岁老人脸上乐呵呵的笑。院门照例是开着的,梅香一推,门轴儿吱扭的一声叫,也像一个人哈地乐了一声。
小院里悄无声息。枇杷树在一个夏天长高了许多,顶端的枝条已经齐屋檐了,巴掌大的叶片密密簇簇,把浓绿的影子投在芸姨房间的玻璃窗户上,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梅香站在枇杷树下喊:“芸姨!”
芸姨答应着,招呼梅香:“快来快来!”
梅香进屋,看见芸姨腰板儿笔挺地坐在窗前,就着树枝间斜射进去的太阳光,低了头,专心致志地调胭脂。她面前的梳妆台子上,圆圆扁扁花红柳绿地敞着五六个胭脂盒儿,她拿一根小竹签,这个盒子里挑一坨,那个盒子里挖一块,摊在手心,仔细地配色,调匀,然后搽一点在手背上,用指尖揉开,远远地伸出去,觑着眼睛,看那胭脂的深浅浓淡。大概前后试过几种颜色了,手背上已经是红的黄的斑驳一片,唱戏扮出来的花脸一般。
芸姨笑嘻嘻地对梅香招手:“过来试试,看我调的这颜色好不好?”
梅香刚往前迈一步,芸姨已经探身捉住她的手,轻快地一拉,把梅香揽到自己腿弯里,夹紧。芸姨坐着,梅香站着,梅香的眼睛刚好对住了芸姨的乌溜溜的杏仁眼。不知道怎么的,梅香的心里有点跳,因为这双眼睛太活泛,也太热络,它跟娘的那双雾蒙蒙的丹凤眼完全不一样,盯上一会儿,脸上的皮肤就烧着了,从里到外地漾化开来了。
“站好啊,别动啊。”芸姨嘴里念叨着,小竹签挑出绿豆大的一团胭脂,腻在掌心里,食指轻按着,揉开,用掌侧拍到了梅香的脸颊和眉梢处。颧骨的部位拍得重一些,往耳朵边上,轻轻地蘸一下,似有似无地,一掠而过。眼皮上拿指肚子扫一扫。嘴唇是用小指尖另外挑了胭脂涂上去,胭脂的颜色跟腮红不一样,更深更浓,艳丽得像宝石珠。
胭脂有香味,嗅着让人提神。芸姨的身上也有香味,跟胭脂不一样的香,从衣服的领口丝丝缕缕往外冒,顺着梅香的鼻腔滑下去,沉到心底里。
“看看镜子,多标致的小姑娘!”芸姨把梅香的肩膀一拨,让她转到了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姑娘,黛眉粉脸,眉目含春,嘴唇上一朵饱满的樱桃红。梅香惊奇地想,这怎么是她呢?这不是戏台上的人儿吗?她害羞地扭过脸,不敢再看了。
“要是有个画画的,把你今天的模样画下来,你爹准喜欢!”芸姨端详了梅香好一会儿,起身去拿毛巾,要给梅香擦脸。她怕梅香这样子走回家,家里人见了要起疑心。
芸姨起来一站,一走动,梅香的眼睛忽然瞪得酒盅大:芸姨有身孕了!她的肚子已经显怀,本来丰腴的腰身,此时更显得圆实沉重,紧绷绷的衣襟下像藏了一口倒扣的锅,锅很重,她的人也重,走路别别扭扭,仿佛还不能习惯身上突然多出来的负荷。
芸姨看见梅香惊愕的脸,笑起来:“你爹想要个儿子,我依了他……”
梅香的脸猛然间涨红,比胭脂的颜色更红。她觉得脑袋里有个东西在轰轰地响,一下一下地敲打她,让她疼得张不开嘴。怎么会是这样呢?芸姨要生孩子了,她就要有个弟弟了,可是这个弟弟,爹是瞒着家里人的,太不知道,娘也不知道,也许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梅香推开芸姨递过来的手巾,飞快地转身,穿过长枇杷树的小院落,头都不回地出了门。她出门不是因为她恨芸姨,不是的,她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她心里慌,慌得她只想逃走,逃到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谁也不见,不必再委曲求全地隐瞒和撒谎。
可是梅香实在无处可去,转了一圈,还是回了家。
太坐在大门堂里,就着门外的光,和娘两个人面对面地,挑选黄历书里夹着的绣花纸样。一抬头看见梅香,太惊乍乍地叫起来:“哎哟,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得像个鬼?”
娘同样盯着梅香的脸,疑惑地问:“学校里让你演戏啦?”
梅香才想起,慌慌张张从芸姨家里逃出来,忘记擦掉脸上的胭脂了,胭脂早被她的汗水、泪水湿得不成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