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婷婷旁敲侧击向宋紫童打听出丘麦良开矿的大致地点,第二天,她跟欧范请了假,转了两趟班车,到达丘麦良开矿的地方。丘麦良接到龙婷婷的电话还不相信她真来了,出到矿区,一个理了时髦短发的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尽管换了一个发型,龙婷婷还是龙婷婷。他的口气不太友善,“你跑这破地方干嘛来了?”
龙婷婷见到丘麦良已经高兴得不得了,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态度,“想来看看你们是怎么开矿的。”
丘麦良说,“你傻了,这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去吧,过了下午四点就没有车出去了。”
龙婷婷说,“回不去就回不去呗,反正我已经请了两天假。”
丘麦良皱起眉头说,“你懂不懂矿区忌讳女人啊?走,走,我送你到车站!丘麦良懒得理会这话是不是伤人,几乎是连推带拉把龙婷婷弄上车。
坐在车上,丘麦良一言不发,很专注地开他的车,龙婷婷也一句话不说,专注地看着丘麦良,他瘦了,阴郁了,她一点也不在乎他反常的行为和举止,他越这样,她越心痛。他将她送到车站,买了票送她上车,她突然把一小包东西塞到他手中,跳上车。
等车子走远了,丘麦良把东西打开,竟然是一万块钱。丘麦良的心揪痛了。这个女孩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他何德何能啊?如果来的人是宋紫童,他一定不会让她走,他会带她去看看他开矿的地方,他吃住的地方,也许夜里他还会搂着她哭一场。他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这一搏已经把所有的筹码押上去了,累并且没有希望,还有越来越深的恐惧。他希望能和宋紫童贴心贴肺地好好聊聊,他会放下自尊、去掉面具,他需要感受到她的真情真意,那对他来说是最强有力的支柱。可是,宋紫童永远不会像龙婷婷这样转几趟车跑来看他,不会,她更在乎的是每天卖掉了多少件衣服,手头上的存款增加了多少,她真的以为他有那么强大,能一个人度过难关?
绿城小姐大赛圆满结束,欧范拉到近百万的赞助,刨去成本,净赚还有五六十万。事情一结,他也不敢留龙婷婷了,因为路平德每见他一次都会提到这姑娘,让他感觉身边安着一枚雷,每一脚提起放下都得小心翼翼,晓不得哪一天给踩爆了。他给龙婷婷分了一份丰厚的提成五万元,这个数字让吴小荷十二分的不乐意,嚷嚷道,“五万,够开她两年工资了。”
欧范说,“往下她就跟路平德了,我怕到时候你巴巴地给人送钱,比这数目还大,你哥不还在西塘那带坐庄吗?还有你这个庄家背后的庄家,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看求人家的机会大大的有。”
吴小荷很不屑地撇嘴,“什么世道呀,老娘连带着还要拍这些**的马屁。”牢骚发归发,对欧范给龙婷婷的提成,她没再说什么了。
欧范单独请龙婷婷出来吃顿送别饭,饭桌上先是感谢龙婷婷替自己分担了许多事情,再检讨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让她别记恨他。龙婷婷对欧范也只有住院那次留下点芥蒂,连他想让她当代孕妇都没怪他。这段时间回公司上班,欧范对她的关照她是明显能感觉到的,那点小芥蒂早没了。
龙婷婷仰着一张纯净的脸,话说得情真意切,欧范某根神经末梢被拨动了,胸腔里那颗长久麻木的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能看到这姑娘将来的结局,他不忍心却也无心去做任何事情,人各有命,他不也是磕磕碰碰走到今天吗?他只能说,“人挪活,树挪死,年轻人换换地方不是坏事,路局长是个好人,会关照好你的,以后有什么难事,记得还有你这个老哥。”
龙婷婷的眼圈红了,欧范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好保护自己,碰到什么难事要想开点,人就这么一辈子,别亏待自己。”他觉得这已经是他给她最好的人生忠告了。
路平德给龙婷婷介绍的新工作是到一家茶庄当主管,说是他好朋友开的。那茶庄五百多平方,有十来个茶艺小姐,算是一家中档规模的茶庄。
龙婷婷没来之前管事的人叫李姐,四十多岁的年纪,感觉身体不是太好,脸色苍白,行动缓慢,话也少,脸上没太多表情。龙婷婷来以后,她把迎来送往的前台业务交给她,自己管理后勤。龙婷婷的工作比在欧范那确实轻松多了,中午时间开始营业,但中午这时段客人不多,到晚上八九点以后客人才真正多起来。专门来喝茶的有,顺带来喝茶的客人是主流。顺带来喝茶的是指那些在包厢里打牌搓麻将的客人,这批客人一般安排到二楼,包厢面积大,有茶桌,也有牌桌或是麻将桌。顺带来喝茶的客人一般开桌以后就让茶艺小姐到门外候着了,有需要的时候再叫人进去。龙婷婷四处走动,察看各包厢的接待到不到位。
龙婷婷很好奇谁是这家茶庄的老板,从来没到店里来过。她问李姐,李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老板有好几个呢,都忙。”李姐没说实话,这家茶庄就是路平德的。李姐是路平德一个远房亲戚,寡妇,有个儿子上大学,由路平德负责学费。她没什么文化,但有个最大的优点——话少,人也还麻利,路平德就让她负责帮忙管理茶庄。现在将龙婷婷安排进来,等于是给李姐找了个帮手,也等于是将李姐的权利分了一半。李姐管理茶庄不但挣了工钱,还报了路平德的恩,她的所有希望都在儿子身上,儿子的事情基本上是由路平德出去张罗的,所以,她一心一意替路平德打工。至于路平德赚了多少钱,有多少女人,她只管做好份里事,其他的装聋作哑。她当然看得出路平德喜欢这个叫龙婷婷的女人,除了她本人,这个茶庄的所有服务员都是招聘进来的,路平德不会傻到将和自己有关系的女人安排到这样的地方来。现在他将龙婷婷招进来,说明他心里是看重这个女人的。
路平德喜欢打麻将,牌运好像很旺,总是赢,结束的时候别人给他算钱,摞一块有厚厚一叠。路平德还骂那些人牌技差,有时让龙婷婷过来替他摸牌,说输的算他,赢的算她。龙婷婷本来一点也不会麻将,大家怂恿说新手牌旺她大胆上了,果然是赢的多输的少,后来她逐渐上手,也是赢多输少。赢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输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她偶尔也会想,这算不算是赌博行为呢?这念头迅速被压下去,不可能的,公安局副局长怎么可能赌博呢?这应该是路平德时常挂在嘴边的“小赌怡情”。龙婷婷给路平德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里头有一个保险柜,每次聚会结束,她替路平德送客人,路平德就把那些钱锁进柜子里。
龙婷婷做满一个月领了四千块的工资。路平德把她叫进他的卧室,那天路平德是一个人来的,他当着龙婷婷的面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三叠票子递给她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分红。”
龙婷婷和路平德单独呆在一间房子里感觉有些怪异,路平德这么将钱递给她,她更是不敢接,推辞说,“我没干什么呀,怎么能领分红呢?”
路平德说,“平时我们打牌的时候你不是帮忙着倒茶递水吗?按规矩这都要给提成的。你年轻,需要用钱的地方多,房子还没买吧?存着,到一定数目先买套房。”
龙婷婷怎么也不愿意拿那钱,来回推了几次,路平德火了,“哟,你还怕钱烧手了,不拿就不拿”,气呼呼把钱扔回保险柜,啪地点了一支烟,阴沉地坐到沙发上。
龙婷婷吓了一跳,觉得自己把路局长得罪了,想出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路平德说话了,“婷婷,你看我是不是很老了?”
龙婷婷说,“你一根白头发都没有,怎么能叫老呢。”
路平德撸了撸头发说,“全是染的,好几年前就染了,干我们这行的辛苦,想当年我在乡下做小干警,什么都干,连计划生育也帮忙去抓,一晃二十多年,时间过得真快呀,不服老不行了。”
龙婷婷说,“可你现在已经是副局长了,很多人岁数比你大,也当不上局长,说明你有能力。”
路平德呵呵笑了一两声,“我就是喜欢你说话实在,以后我们有空多聊聊天吧,我呀,跟那些人应酬也烦了,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
龙婷婷掩上门出去,路平德在烟雾缭绕中闭目养神。他喜欢这个女孩,喜欢看她在他的周围转来转去,喜欢看她苗条的身子,清丽的脸蛋,听她纯净的言语,这些都让他着迷。这么些年,他有过几个女人,她们从来没有在他的心上耽搁太久,因为他和她们都是交割清楚,银钱两迄的,他得到她们很容易,放弃她们也从来没有麻烦。在龙婷婷这里他却多了另一种让他自己也有些难为情的心思,他希望这女孩子崇拜他,爱他,因为有了这种心思,他的许多行为也变得“青春”起来。他比以前来茶庄来得勤快,几乎天天泡在这里,来之前他将自己打扮得齐齐整整,许多别人送的名牌衬衣一件件翻出来穿了。而且每次都寻思给龙婷婷带点什么,他的车子会多在街上转两圈,看见卖蛋糕的店面去买上两块精美的蛋糕,看到卖玩具的去买上一只毛毛兔,有次还给龙婷婷买了一小坛腌酸萝卜,反正他不给她带点什么就觉得难受。他喜欢看龙婷婷接受这些小东西天真烂漫的笑容,那一会儿他的心会满满的,暖洋洋的,他想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第二春”吧。
龙婷婷渐渐与路平德熟络,觉得他实在是可亲可敬,没有架子,有烦心事会告诉她,有新鲜事也会告诉她。以前跟着欧范的时候,总觉得那心里头隔了一层,在路平德跟前亲近多了,作为一位长者,一位领导如此平易近人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位父亲。
小时候家里穷,可每个赶墟天,父亲从墟上回来一定给她带东西,一面小镜子,几块饼干,一包瓜子。她会到离村子有一里地的地方迎接父亲,父亲看到她从包里把这些东西掏出来,说一句,“收好了,别让你妈看见了。”她的母亲看见了一定要唠叨上半天,说钱扔水里去了,还要讽刺她爸是不是在集市上捡到钱了。
所以,每次路平德来茶庄,龙婷婷都会快快乐乐地迎上去,像迎接父亲。有时候她还为路平德的烦心事操心,担心他像他说的那样得罪了上头,还被下面的人误解。她会在第二天严肃地跟路平德说,“我想了一晚上,你还是去跟别人解释一下,大家会理解你的”。
可龙婷婷不理解,为什么对他出的点子,路平德总是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好的,我有时间一定会跟大家说清楚。”路平德的笑让她懊恼,她觉得他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去做,她的法子兴许管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