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苏剑再抬头望去,但见绝壁森森,似与天齐高,再想攀上,已实不可能。他知道,若不能攻克出谷的七关,自己也将在这里成为终生囚徒了。又见头上纷纷扬扬,如雪片般落下,原来都是凋零的花瓣。他这才明白“落花谷”的含意。原来,百花山上的落花,都被风刮到谷上空,撒落下来。
苏剑由然想到,这花谷囚禁的,不也是落魂之人吗?他思之想之,感慨万端。
此时他又觉得身躯发冷,原来。谷底之内,有一种看不见的寒气,侵入肌体。冷暖与上边判若两个天地。他也这才认识到:在“落花谷”这个美名下面,竟是一片苦寒之地。
夕阳已经栽倒谷下面去了,谷中一片暗淡,暮色渐至,苏剑四下打量一番,不再迟疑,借着荒草掩身,向谷中心而去。
苏剑边行边仔细四下查看,见这落花谷内落花缤纷,自己却不生一朵鲜花,远远的似有农田,长着低矮的禾苗,再极目四望,觉得这谷方圆有十里上下,谷中心处,有一片低矮的房舍,他就在逐渐浓下来的暮色中,向谷内奔去。
落花谷中部,散落着歪歪斜斜的房舍,窗子透出暗淡的灯光。很多房舍内传出阵阵吟诵之声。苏剑无声地靠近一幢房屋,只见室内几人,在一人的带领下,在一盏摇晃的灯光下,念念有詞:
“……仁者,义之本也,义者,仁之使也。仁者有君子之仁,妇人之仁也,义者,有君子之义,小人之义也。君子之仁义,为众生,为大节,不择手段,有时反似小人也,此乃恰恰之大仁义也;小人之仁义,貌似温恭厚德,实则欺人也……”
苏剑细听,这些人背诵的正是皮东来常对仁义盟兄弟的训示。这段话的大意是:为了大仁大义,可以不择手段。自己当年也曾听过,觉甚为有理,可如今来,则觉十分刺耳,令人愤慨。这无非是说,在“仁义”二字下面,可以干任何坏事,只要你认为是“仁义”就行了。
苏剑听了片刻,又潜到另一房舍跟前,却听室内几名汉子正在面向北方,一边叩头,一边低低念诵:
“属下有罪,罪该万死,属下对不起仁义盟,对不起盟主教诲,蒙盟主大恩大德,留属下残生,属下深领盟主恩德,洗心革面,重归盟主麾下,以尽犬马之力……”
苏剑正在倾听,却发现一个黑影向这里悄悄走来。来人脚步很轻,显然不愿被人发现,但他虽然能瞒过室内之人,岂能瞒过苏剑?他躲在墙角处观察,却见来人是个中年女子,身姿似乎略微有些眼熟。但见她在窗下谛听了片刻,突然闯进门去,大声道:
室内之人闻听,尽皆惊恐欲绝,其中一人立刻叩头不止道:
“乔头领恕罪,吾等呤诵太久,甚有心得,刚才所以声音过低,是情转内心,反思已过而致,还望乔头领恕罪……”
这时苏剑才看清,来人正是乔凤,但见她头发花白,衣着简陋,当年的英姿**然无存,此刻,已成一乘戾的半老徐娘。听几人解释半晌,她才又道:
“你们忘了吗?八月初一,是我仁义盟大会。其时,要从落花谷中解脱一些确实洗心革面之人,参加大会,尔等忏诲之声如此低沉,还想出谷吗?”
又是叩头不止:“多谢乔头领点醒,吾等感激不尽……遥望我盟,思念盟主,想我罪孽,痛悔万分……”
忏诲之声高了起来,乔凤这才离去。
苏剑悄悄跟着乔凤后面,对这谷中人的表现,他实在不解,亦不明乔凤为何也在这里。难道,自己离开之后,她终未逃厄运,也被皮东来投到这里?她到底生未生孩子?是男是女?现在哪里……苏剑想起江四叔死前之托,心中甚有歉意。
跟在乔凤之后,又走了几个房舍,见各处尽皆如此,人们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个摇头晃脑,吟诵不已,有的在背诵皮东来之教诲,有的在忏诲自己罪过,还有的在遥祝盟主安康,抒发自己感戴之情,且一个比一个音高,就如此赛一般,生怕别人听不见。
乔凤走了几个房间,又向一幢小屋走去,苏剑仍隐在后面跟随,离房尚远,他就听到房屋侧面有喘息之声,显然是有人隐藏在那里,可不知为何乔凤却浑如还觉,径自推门进屋。又见墙后隐着的黑影溜到窗下,向室内偷听。苏剑见状,飘身到了其人身后,看他意欲何为,偷听之人对身后有人同样浑然不觉。
只听室内一个少年声音道:
“娘,你看我练的对吗?瞧,这招是日出东海……这招是日上中天,这招是日薄西山……”
室内传了几声响动,是有人在练武。苏剑不由又惊又喜,因为,他听出说话的是个少年之声,又称乔凤为娘,显是她的孩子无疑。他竭力平静心绪,只听乔凤小声道:
“小风,你这几招虽然形似,但剑法贵在神形合一。如这招日上中天,剑势凌空下落,心中要有独立高崖,眼见仇敌,奋身扑下之威……咳,可惜我功力被封,只能给你指点互此。可按你现在之速练下去,何时能为你爹报仇啊……”
又听少年的声音道:“娘,别发愁,等我长大了,练成绝世武功,一定将皮贼杀死,报仇雪恨……”
“低声!小风,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啊,那样,咱娘俩就……”
乔凤突然住口,历喝一声:“谁?”窗前偷听的黑影见行藏败露,转身要溜,苏剑觉得此人心怀叵测,恐怕不利于乔五姑,当即在后面轻轻一掌,掌风正好将此人从乔凤打开的门送进屋去。
刘三吱吱唔唔不回答乔凤的话,只是回头往门外瞧,寻找身后出手之人,却怎么也看不见。乔凤见他不答,一把将他扭住,怒问:“你瞧什么?莫非还有同伙吗?”她把刘三往旁边一扭,探头外望。不想趁这个机会,刘三儿猛地将乔凤往前一推,自己一蹿想逃。隐藏在外边的苏剑不敢怠慢,双手远远平推,一股无形大力凭空而至,正在门前挡起一道气墙,刘三儿往外撞的劲大,“咚”的一声,撞个头昏眼花,又倒摔回室内,乔风与刘三打成一团。
苏剑见二人扭打之势,不由大感奇怪,那叫刘三的汉子显然不会武功,可乔五姑竟然制不住他,气喘吁呈,同寻常人打架一般,拼命抵挡。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忽然想到刚才她对儿子说的话:“可惜我功力被封,只能给你指点……”看来,她是功力被人封住,使不出来,那刘三儿自然也是如此……正想着,只见旁边的小男孩儿清叱一声,手中一根木棍向刘三刺去,刘三摇晃了一下身子,只是叫痛,并未受大碍,还叱骂起来。“好哇,姓乔的,你娘俩真想图谋不轨啊,我非上告盟主不可……”
乔凤显然心存决死之意,她边打边对儿子道:“小风,往死里打,他要把咱俩的事说出去,咱们就完了……”
可姓刘的终究是汉子,打了一会儿笨架,还是他占了上风,将乔凤击倒在地往屋外跑,苏剑一见,再不出手不行了,身子一晃到了门前,那汉子奔出,正撞在苏剑胸膛,如撞铜墙一般,“咚”的一声,踉跄后退,直到背撞后墙,才颓然顿于地,不能起来。他目露惊恐之光,望着苏剑:
“你……你是谁……”
乔凤已经然站起,看见苏剑骤然现身,亦是一惊。“你……”
那小男孩一步横身站到乔五姑身前,手中细细的木棍一指:“你是谁?休伤我娘!”
苏剑望着五姑和她的儿子,心弦微颤:“五姑,你……认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