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剑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要开口又觉得无话可说。一瞬间,她又回顾起和她相遇以来的种种遭遇,此时,从前的戒备,怨恨早已一扫而光,代之的却是一种难分难舍之情。一想到再也不能与她见面,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失去父母之后,他在这个世上已再无亲人,这些日子,他不知不觉间,已把她当成了贴心人,可今日又要离去,而且是永别,一切,竟成大梦一场,这让他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
见两个年青人又不说话又不分手的样子,旁边的道姑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欣赏、温情、嫉妒、怨恨等交替闪现。最后,又像忍无可忍似的怒叱一声道:“还瞅什么,有话就说,无话快走!”
小凤面上现出愤慨之色,瞥了道姑一眼,终于毅然决然道:“剑哥,你多保重,我走了!”
言毕,转身向山下走去,苏剑追了两步被道姑一把扯住。“你还想跟她去吗?走,跟我回去!”
苏剑边跟道姑走,边回头,眼见小凤走下山坡,失去踪影,却仍频频回首不已,道姑又狠狠地扯他:“还看什么,今后,你也尝尝这情苦的滋味吧!”
苏剑跟着道姑向观中走去,不由又想起昨天夜里的经历。
昨夜,苏剑是在一个古怪、温暖、似有几分遗憾的梦中醒来的。
梦中,他又和小凤一起爬千山,又攀到了一线天那绝壁上,好陡好高啊,他艰难地爬呀爬呀,好容易快爬到顶峰了,手指都够到峰顶了,却突然身子一松,“刷”的一声,又往下掉去,心忽悠悠悬起。掉啊,掉啊,下面是无底的深渊,终于掉到地上,还掉到一簇树丛中,坚硬的树枝刺入身躯,他“啊”的叫了一声,梦断了一下,但,他无力睁开眼睛,又昏沉沉睡去。
接下去的梦境,他看见自己又躺在娘的怀里,娘用她温暖的手指在抚摸着他的伤口,又用棉花沾着药水在涂沫,心痛得眼泪滴下来,滴到自己的脸上,有一滴竟然滴到嘴唇上。他吮了一下,咸滋滋的……是娘!他猛然睁开眼睛,不由失声叫出来:“娘……”然而,意识马上恢复了,眼泪也流出来。娘已经不在了,她已经长眠于长白山下那个小村庄了……那么,这双眼睛是谁?他刚要开口询问,却又发现眼睛的神情变了,变得充满了仇恨,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自己接着,两声清脆的耳光打得他头晕眼花,继而又听到怨毒的诅咒声:“我恨你,我恨你……”
正是那个道姑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阵晕眩,又昏了过去。
当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对昨天夜的一切已经模糊了,他辨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他看看身上的伤口,虽还有浅浅的伤痕,但基本已经痊愈了,看来,是道姑救了自己,是她治好了自己伤,这使他更觉得昨夜那两记耳光和那双怨毒的眼睛是梦境了。
然而,后来的一切,又使他明白,那不是梦。醒来后,中年道姑又出现在他的身边,扔给他几件衣裳又出去了。他换上新装起床,看清了室内的一切,暗暗称奇。他觉得,这时天已经亮了,可为什么屋里还点着明晃晃的蜡烛?他边穿衣边四下打量,才发现这间房子没有窗户,也没有门。这又是什么地方呢?衣裳穿好,很不合身,又肥又大,显然是大人的衣衫。他发现,这很像爹爹平时爱穿的衣裳。不一会,小道姑又端来一盆温水让他洗涮,拿来了饭菜,服侍他吃过,接着,道姑又露面了,先是详尽的询问了父母带他隐居塞外的经过,还问他爹爹姑娘平日吵架与否。他当时回答从不吵架,就挨了一记耳光;当问到爹爹对娘好不好,他做出肯定的回答时,又挨了第二记耳光。道姑每打过他一次之后,还总极败坏地骂道:
“撒谎,你撒谎,你以为我不知吗?你爹对你娘一点也不好,他经常郁郁寡欢,经常和你娘吵架,打得不可开交!”
“不,”苏剑抗辩道:“我爹娘从不吵架……”
“啪”又一耳光,道姑怒道“你还敢撒谎?你知道什么?你爹一点也不喜欢你娘,他是心眼好,可怜她,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就缠住了他,使他摆脱不了。对,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苏剑又抗辩一句,又换来一记耳光。道姑的耳光打得非常高明,苏剑小心提防,明明看见她的手掌过来了,也躲闪了,可鬼使神差,却无论如何躲不过去,最后还是挨上了。于是,他不吱声了,任道姑胡言乱语,即不肯定也不否认。道姑就高兴起来,竟顺着自己的思路编起故事来,说什么苏剑的爹爹心中实际另有所有爱,和他娘生活在一起一直心中不乐,经常一人仗剑登高远望,还常常背着人长吁短叹……说到动情处,竟然喉咙哽咽,目闪泪光。这时,他才发现,这个道姑虽人到中年,却仍有几分美丽动人之处。
道姑编够故事后,又转问苏剑父母被害的经过,当他说到母亲自尽之时,道姑才有点动情,连连追问:“真的?这贱人真的为浩然而死了?还真想不到她会这样!”当说到父亲瞑目一节时,道姑不由流下泪来,泣不成声,又对天发誓。“浩然,巧巧一定为你报仇,不叫苍生教土崩瓦解,我誓不为人!”
接着,道姑又盘问起他与艾小凤、林玉莲、任忠平及辽东三畜的关系,他就讲叙了从靠山屯儿来此一路的经过。道姑此时好像恢复了正常,对罗子瑞啧啧称赞,对仁义会感叹不已,对苍生教的诡诈残忍愤慨有加。但是,当说到艾小凤时,她对他与她的每一点接触都问得非常仔细,包括草洞藏身,客栈同居一室,坟场共斗苍狼,携手同游千山,甚至巨石之后的谈话,也都抠个仔细。当问到这些时,她的眼中又闪起一种异样的光芒,让人看着心中不安,隐隐有点害怕。听完一切后,她阴晴不定好一会儿,盯住苏剑的眼睛问道: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姓艾的丫头?“
“我……这……”苏剑不擅撒谎,吱唔一下道“这……晚辈大仇在身,岂能……可是……”
道姑道:“你别跟我绕弯子,快跟我说实话,你喜欢她吗?”
苏剑只得点点头。
道姑见状,忽然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好,好,那就好,太好了!”
苏剑本能地感到道姑要对自己和小风不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怖。果然,道姑叫完“好”之后,“霍”地转过脸来,眼睛又变得怨毒无比。
“小子,你听着,我让你离开她,永远不和她见面,你听见了吗?”
苏剑的心忽地往下一沉。“前辈,这……为什么呀……”
“你别问为什么,反正,你们这一生就不能见面了!”
苏剑坚决地说:“前辈,你为晚辈医伤,救了晚辈的性命,晚辈铭记在心,永世不忘,可不让我和小凤姑娘见面,此事万万不能!”
“我就不让你们见面!”道姑眼睛盯着苏剑狠狠地说:“我言出必行,你若不听我的,我要那小妮子求死不得,求生不能!”
说着,道姑双手猛然向书案上一落,“嚓”的一声,五指插入三寸多厚的梨木案面,抠下一块木板来,手掌一使劲,木屑纷纷而落。她盯着苏剑道:“你看见了吗?你要不答应,我就让她变成这样。”
“前辈,你……不要难为她!”
“我没有难为她,”道姑缓缓地、但却斩钉截铁地说:“我只难为你,你若今后再和她见面,我就剜她的眼,剖她的心,而且,把她抓到你面前,当你的面来折磨她。怎么样?你还要和她见面吗?”
“这……我……”苏剑高声道:“前辈你为什么如此折磨我?我们素昧平生,并未得罪过你呀!”
“哼哼,素昧平生?你没得罪过我,自有人得罪过我,这叫报应,懂吗?你到底答应不答应?你要说一个不字,我马上去把那小妮子抓来,让你看着她样受活罪!”
在这种情况下,苏剑能怎么办呢?答应了道姑的要挟后,他不由热泪沾衣。可是,道姑高兴了,又让在书案上写字,写“剑”字,她在旁看着,嘴里还嘀咕道:“像,真像……”眼里又有了泪光,接着,她又出去,将艾小凤带进洞室,演出了他永生难忘的生离悲剧。
想着想着,苏剑的眼泪又流出来,他回忆起两个多月来自己的变故,父母双双遇难,千里奔波,历尽辛苦,好不容易与小凤化敌为友,生出一种珍贵的情谊,却又被人生生夺去,他感到刻骨铭心的痛苦。不由又神思恍惚,心如飞絮,今后,还会发生一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