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切尔太太对自己这句不大不小的玩笑话好不得意,禁不住笑出声来,但安妮还是忧心忡忡。她看不出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好笑的,情况可严重哩。她离开雷切尔太太家,穿过硬邦邦的田地,向果园坡而去。戴安娜在厨房门口迎接她。
“你的老姑奶奶约瑟芬对那件事生气了,是不是?”安妮悄悄问。
“可不是,”戴安娜使劲不笑出声来,同时转过身子,胆怯地朝关着门的起居室瞥了一眼。“气得她暴跳如雷,安妮。哦,她骂得可凶啦。她说,她从未见过像我这样不懂规矩的孩子,还说做父母的应该为自己教出这样的孩子而感到脸红。她说她不想再待下去了,我才不在乎哩。可我爸爸妈妈在乎。”
“你干吗不跟他们说都是我的不是?”安妮问。
“我会做出这种事吗?”戴安娜轻蔑地说,“我不是个出卖朋友的人,安妮·雪莉,不管怎么说,要处罚,我和你一道。”
“得了,我这就亲自跟她说去。”安妮的口气很坚决。
戴安娜张大眼睛盯着她看。
“安妮·雪莉,绝对不行!要不她准生生吃了你!”
“我已经够怕的了,你别再吓我了。”安妮恳求道,“就是进了虎口我也不感到这么害怕,可不去不行,戴安娜。这是我的过错,我就得去坦白。好在我有坦白的经验。”
“那好,她在房间里,”戴安娜说,“要是你想去,就进去吧。我可不敢。我相信不会有好结果的。”
得到了这番鼓励,安妮就到虎口拔牙去了——也就是说,她坚定地到了起居室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接着听到一声严厉的“进来”。
约瑟芬小姐精瘦精瘦的,古板而严厉,正坐在炉火旁怒气冲冲地织毛线。她的怒火丝毫不见平息,透过金丝边眼镜射出一道愤怒的目光。她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子,满以为看到的是戴安娜,可面前立着的是位面色苍白的女孩,大眼睛里充满不顾一切而又胆战心惊、恐惧的复杂神情。
“你是哪个?”约瑟芬·巴里小姐劈头就问。
“我是绿山墙里的安妮·雪莉,”这位小不速之客,双手以她特有的姿势紧握着,战战兢兢道,“我是来向您坦白的。”
“坦白什么?”
“昨天晚上跳到**压了您,那都是我的过错,是我提议这么做的。我肯定,戴安娜决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戴安娜是个有淑女风度的女孩子,巴里小姐。所以您必须明白,这事怪戴安娜是不公平的。”
“嗬,我必须,是吗?我认为戴安娜至少也跳上床了,在一个有教养的家庭里,竟闹出这等事来!”
“我们是闹着玩的,”安妮坚持说,“我觉得既然已向您道过歉,您应该原谅我们,巴里小姐。好歹您得原谅戴安娜,让她去上音乐课。戴安娜一心想学音乐,巴里小姐,我很清楚,一个人一门心思放在一件事上,可就是得不到,那是什么滋味。要是您非要生气的话,那就生我的气得了。我以前的生活中老受人的气,都习惯了,所以比起戴安娜来,我忍受得了。”
这时候老小姐的怒气已消了许多了,换上了一丝饶有兴趣的目光。不过她还是厉色道:“我认为不应该因为你们是闹着玩儿就原谅你们。小姑娘家年纪轻轻,不该这样胡闹。你不知道长途奔波之后睡得正熟的时候,突然被两个小女孩跳到身上吓醒,会有什么感觉。”
“我是不知道,但我可以想象。”安妮热切道,“我肯定,这一准非常厉害地打搅了您。不过我们也被打搅了。您有想象力吗,巴里小姐?要是有的话,那请您设身处地想想吧。我们并不知道**有人,您把我们吓得半死。我们离开的时候狼狈极了。人家答应过我们睡在客房里,结果睡不成。我想您是睡惯客房的。可请想象一下,要是您是个孤苦伶仃的小孤儿,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福分,您会有什么感觉?”
这时候对方的怒气全消了。巴里小姐居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引得待在厨房里焦急等待结果的戴安娜也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我的想象力怕是生了点锈了——我可是长久不用了,”她说,“我敢说,你要求取得同情的心情和我一样强烈。这完全取决于你我是怎么看的。你坐下,跟我说说你自己的事吧。”
“很抱歉,我不能说了,”安妮说得很坚决,“我倒是想说,因为您看上去像个很有意思的小姐,可能成为我精神上的知音,不过从您的模样来看不太像。我得回家去见玛丽拉·卡思伯特小姐了。玛丽拉·卡思伯特小姐是个善良的人,是她收留了我,给我很好的教育。她已尽心竭力了,可结果令人失望。你不能因为我跳上床吓了你就怪罪她。我走前就想听到您说出:您是不是原谅戴安娜,是不是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在阿丰利待下去?”
“如果你能不时来跟我说说话,我也许愿意留下来。”巴里小姐说。
当天晚上巴里小姐送给戴安娜一只银手镯,又通知家里的大人,把她的东西都从旅行袋里取出来。
“我决定留下来完全是想更好地了解那个叫安妮的女孩子,”她说得很坦率,“我对她很感兴趣,而我的一生中引起我兴趣的人少之又少。”
玛丽拉听了这件事情的经过后唯一的评论是:“我不是早就说过吗?”她这话是说给马修听的。
巴里小姐不但待了一个月,而且还超期了。这次,这位客人比过去更容易相处了,那都是因为安妮使得她有了个好心情。她俩成了牢不可破的朋友。
巴里小姐离开时说:“记住,安妮你这个小姑娘,来镇子的时候,一定要来看我,我让你睡最不常用的客房里的床。”
“巴里小姐真是我的知音,”安妮向玛丽拉透露道,“单看她那模样,并不认为是这样,可她的确是。马修也是这样,开始时你不觉得,过了一段时间,就看出来了。精神上的知音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少。发现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知音,是件多么令人痛快的事儿啊。”
[1]马克?安东尼:凯撒时罗马将军,三执政者之一,凯撒被刺身亡后运用多种手段控制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