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的灰墙,是云儿童年里最厚重的底色。那墙皮斑驳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砖缝里嵌着青苔,湿冷的潮气顺着墙根往上爬,爬进人的骨头缝里。这栋二层小楼,像一口倒扣的破锅,把几十个和云儿一样的孩子,闷在里面,熬着日子。
云儿被蓝布褂阿姨领进门的时候,正是开春。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卷着院子里的尘土,扑在她脸上,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死死攥着那个磨破了的碎花肚兜,手指因为用力,关节泛着白。张奶奶的背影早己消失在山路尽头,那声“听话”却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膜上,嗡嗡作响。
蓝布褂阿姨姓王,大家都叫她王阿姨。王阿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牵着云儿的手,穿过院子里那群追逐打闹的孩子,往一楼最里面的房间走。走廊很窄,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涂鸦,有歪歪扭扭的字,有奇形怪状的小人,还有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孩子们用指甲、石子,刻下的无处安放的情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孩子们身上的汗味,还有食堂飘来的寡淡的菜香,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王阿姨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指着里面的大通铺说。
云儿探头往里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那炕铺得很长,占了大半个房间,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孩子,有男有女,大的十几岁,小的和她差不多大。炕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沾着污渍,黑一块黄一块的,看着就脏。墙角堆着一堆破破烂烂的被子,有的露出了棉絮,有的打着厚厚的补丁。几个稍大的孩子正坐在炕上,围着一个豁口的瓷碗,抢里面的一块咸菜,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吵嚷声。看见云儿进来,他们都停了手,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敌意,像一群盯着猎物的小兽。
王阿姨把云儿的布包放在炕角,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衣裳,扔给她:“换上,以后就穿这个。”说完,她转身就走,门“哐当”一声关上,留下云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像一株被遗忘的野草。
炕角的孩子们,目光还黏在她身上。云儿低着头,不敢看他们,她把碎花肚兜紧紧搂在怀里,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墙壁上的潮气,透过薄薄的衣裳,渗进她的皮肤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喂,新来的!”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
云儿抬起头,看见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正眯着眼睛看她。那男孩剃着光头,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穿着和她一样的灰色衣裳,却比她的合身。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正一下一下地敲着炕沿,眼神里满是挑衅。
“你叫什么名字?”光头男孩又问,语气很冲。
云儿抿着嘴唇,没说话。她怕,怕像村里那些孩子一样,一开口,就会被骂“野种”。
“哑巴了?”光头男孩嗤笑一声,扔掉手里的木棍,从炕上跳下来,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他的个子很高,影子把云儿整个人都罩住了。“我叫虎子,是这儿的老大。以后,你得听我的,知道吗?”
云儿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肚兜搂得更紧了。
虎子见她不吭声,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云儿怀里的肚兜,使劲一扯。云儿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死死抓着肚兜的一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稀罕的?”虎子捏着肚兜的一角,不屑地打量着,“啧啧,都烂成这样了,扔了算了。”
“还给我!”云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执拗。
“还给你?”虎子挑眉,“行啊,给我磕三个头,我就还给你。”
周围的孩子都哄笑起来,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云儿的心上。她看着虎子手里的肚兜,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是她活下去的念想。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虎子见她哭了,笑得更得意了。他晃了晃手里的肚兜,作势要往地上扔:“不磕头是吧?那我可扔了啊!”
云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虎子那张得意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突然想起了村里那些追着她扔泥巴的孩子,想起了张奶奶那句“听话”,想起了母亲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一股委屈和愤怒,像火苗一样,在她心里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