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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雪落旧忆 碎影难眠（第1页）

雪花越下越大，鹅毛似的，轻飘飘落满了小院的青砖地，落满了格桑花的枝头，也落满了云儿单薄的肩头。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指尖冻得发麻，心里却像是烧着一团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王森那句“日子怕是不多了”，像一根针，死死地钉在她的脑海里。

她缓缓起身，抖落一身的雪，踉跄着回到屋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她摸索着打开了那个尘封多年的旧纸箱。里面的东西，和她离开家时一模一样。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本卷了边的童话书，还有那件小小的、粉色的连衣裙。

是母亲亲手给她做的。

那年她七岁，过生日。母亲跑遍了整个县城，才买回一小块粉色的棉布。夜里，煤油灯的光昏黄又微弱，母亲坐在炕沿上，一针一线地缝着。她趴在母亲的腿上，数着母亲垂下的发丝，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满是欢喜。

“妈，裙子什么时候能做好呀？”

“快了，等开春，咱们云溪穿上，就是巷子里最好看的小姑娘。”

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棉花，那是云儿记忆里，母亲最温柔的模样。

开春的时候，裙子做好了。粉色的棉布，缀着几朵用碎布缝的小花。她穿着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笑，眉眼弯弯，眼里盛着她那时候看不懂的、细碎的光。

可那样的温柔，太短暂了。

没过多久，父亲的忌日到了。婆家的人堵在门口，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扎在母亲的心上。她躲在屋里，捂着耳朵，不敢出去。她听见母亲的哭声，听见东西摔碎的声响，然后，就看见母亲疯了似的冲进来，撕毁了她贴满墙的向日葵画。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那样歇斯底里。

也是从那天起，母亲变了。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有时候，她会一整天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不说一句话；有时候，她会突然抓住云儿的手，反反复复地问：“你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云儿害怕极了。她开始躲着母亲，放学回家的路，越走越慢。她怕看见母亲空洞的眼神，怕听见母亲凄厉的哭声，更怕那些邻里投来的、带着怜悯和鄙夷的目光。

她记得，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夜里，她感觉有人把她抱了起来，脚步踉跄地往门外跑。她趴在那个人的背上，能感觉到脊背的颤抖，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落在她脖颈上的、温热的泪水。

是母亲。

母亲背着她，在漆黑的巷子里跑了十几里路，敲开了卫生院的门。医生说，再晚一点，孩子就危险了。母亲瘫坐在地上，抱着她，呜呜地哭了。那时候的她，烧得晕乎乎的，却清晰地记得，母亲的怀抱，很暖。

可这份暖，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覆盖。

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母亲没有收入，只能靠着婆家偶尔接济的一点粮食度日。她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捡破烂，晚上回来，手上总是布满了伤口。云儿看着心疼，却不敢说一句关心的话。她怕自己的关心，会换来母亲更沉默的眼神。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的手冻裂了，疼得钻心。母亲晚上回来，看见她红肿的手，什么也没说。夜里，她被冻醒，看见母亲坐在煤油灯前，用针挑破自己手上的水泡，挤出里面的黄水，然后，把自己的手放在嘴边，哈着气。

第二天早上，她的床头，放着一双厚厚的棉手套。是母亲用捡来的旧毛线，连夜织的。手套针脚很粗糙，却很暖和。她戴着棉手套，心里酸酸的，却还是没有对母亲说一声谢谢。

她那时候太小，太不懂事。她只看到了母亲的沉默和疯癫，却没看到母亲藏在沉默背后的、深沉的爱；她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和痛苦，却没看到母亲在生活的泥沼里，苦苦挣扎的不易。

十五岁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拿着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没有回家。她在河边坐了一夜，看着河水缓缓流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和母亲一样，被这压抑的生活，磨掉所有的希望。

她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她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早己褪色的木门。门是虚掩着的，她能看见母亲的身影，坐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