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追求功名,就必须参加科举考试。依明代的制度,已经是府学生员的唐伯虎,以后要参加的科举考试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乡试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遇庆典加科为恩科。明代称乡试为“大比”,乡试之年为大比之年。因考期在秋季八月,所以乡试又称“秋闱”。乡试考中的称举人,俗称孝廉,第一名称解元。经过乡试考中举人后才能参加第二年春天在礼部举行的会试。经过会试考中的贡士才能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眼下,唐伯虎要参加的是弘治十一年(1498)戊午应天(今南京)的乡试。他必须在三四年内很好地准备功课。
说到功课,明代的乡试、会试,专取四书及五经命题。其文略仿宋代经义,但措辞要用古人语气,即所谓代圣贤立言。结构有一定的程式,字数有一定的限制,句法要求排偶,这种文体称为八股文,亦称制义、制艺、时文、时艺。八股文格式严谨拘板,内容限制狭窄,无论对个性、对感情的抒发以及形象思维,都是很大的束缚,因此,往往为一些古文学家所不齿。伯虎生性豪放狂宕,对古文及唐诗宋词又极热爱,且钻研极深,当然不会全身心地投入功课,加之在情绪上还没有从丧亲之痛中解脱,所以伯虎在复习功课上显得心不在焉。弘治十年(1497)的一天,祝枝山规劝他说:“你想要完成先人的愿望,应当权且从事时文课业,如果一定要依着自己的兴趣,那么就可以脱下秀才衣巾,烧掉科举书籍。现在你徒然挂名府学,但不去看功课书,这是为什么呢?”
伯虎答道:“好。明年正是大比之年,我且试用一年的精力攻读,如果达不到志愿,就丢弃功名算了!”
于是,唐伯虎说到做到,闭门读书,也不与朋友来往,开始了紧张的复习。攻读生活是紧张而艰苦的,由于文字资料不多,我们只能从他的一两首诗词和祝枝山的《唐伯虎墓志铭》中揣想其大概。
唐伯虎主要攻读四书五经,练习作八股文。他的学习方法很特别,不去找时辈同学讨论研究,只是自己将以前用心读过的《毛诗》与四书,再从头攻读,从中化用成典,练习作时文。《唐伯虎全集》现存制义共十七篇,内容当然无可取,但用八股文的眼光来看,还是颇见功力的。他作有《夜读》七律一首,真实地记录了这一段的攻读生活:
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卧残灯漏转长。
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
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
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
全诗明白如话,对衰老迫近的恐惧,对博取官职的向往,溢于言表。诗意当然稍嫌庸俗,只是五、六两句放诞不羁,活脱脱露出了一派才子本色!
无疑,在闭门准备科举考试的这两年里,唐伯虎的头脑中追求功名的欲念是急剧膨胀的,而及时行乐的思想却被压抑着。《唐伯虎全集》卷五有一篇《上吴天官书》就是一篇干谒文字。按古代的习惯称呼,天官是吏部官吏。吴天官大约也是苏州人,所谓“瞻桑仰梓,得俱井邑”。伯虎在这篇书信中诉说了自己的困苦无援,将天官大大地吹捧了一番,最后,“谨录所著执贽”,将自己的作品呈上,希望得到天官的赏识和游誉。当然,这是求取仕进者的“传统手法”,古之贤豪如李白、韩愈等都未能免俗,但也说明了唐伯虎在这一时期的思想倾向。试读下面所引《贫士吟》十首,却看不见为人们所熟悉的风流倜傥的唐解元,出现的只是被《红楼梦》中贾宝玉所嘲讽的“禄蠹”:
贫士囊无使鬼钱,笔锋落处绕云烟。
承明独对天人策,斗大黄金信手悬。
贫士家无负郭田,枕戈时着祖生鞭。
中原一日澄清后,裂土分封户八千。
贫士居无半亩廛,圮桥拾得老人编。
英雄出处原无定,麟阁勋名勒鼎镌。
贫士舆无一束薪,腰间神剑跃平津。
辕门一出将军令,万灶貔貅拥后尘。
贫士庾无陈蔡粮,撰成新疏凤鸣阳。
明朝矫发常平粟,四海黔黎共太仓。
贫士衣无柳絮绵,胸中天适尽鱼鸢。
宫袍着处君恩渥,遥上青云到木天。
贫士园无一食蔬,带经犹自力耘锄。
讲筵切奏民间苦,豳俗烹葵七月初。
贫士瓶无一斗醪,愁来拟和屈平骚。
琼林醉倒英雄队,一展生平学钓鳌。
贫士灯无继晷油,常明欲把月轮收。
九重忽诏谈经济,御撤金莲拥夜游。
贫士门无车马交,仰天拍手自吟嘲。
声名举借时人口,会见清时拔泰茅。
贫士一无所有,而一旦身跃龙门,就什么都有了,不仅自己丰足,而且泽及于人,出将入相,作威作福。漫画式的幻想,幻想式的漫画,真正是一枕黄粱再现!
当然,《贫士》十首是勤读经书、苦练八股的唐伯虎于头昏脑涨之际萌发的非非之想。但难能可贵的是在追求功名、热望仕进的同时,他也本着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哲学,比任何时候都更留心国事,关心民瘼。当时吴县县令赴京陈事,吴县士绅在野外旗亭设帷帐备筵饯别。伯虎是府学生员,又是当地有名的少年才子,因此他也参加了这次饮宴,席上他写了两首词,表现了自己关心民瘼、系念苍生的情怀,是《唐伯虎全集》中不可多得之作。
天子睿圣,保障必须贤令。赋税今推吴下盛,谁知民已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