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建桃花庵需要相当大一笔钱款,款自何来呢?当然是卖字鬻画所得。明代中期是中国历史上资本主义萌芽的时期,这个时期的社会形态有其显著特点。其中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在东南沿海一带的城市中,商业和手工业高度发展,金钱的力量逐渐地冲击侵蚀着国家的政治力量和传统道德观念,要求平等,要求尊重个性、尊重人的正常欲望,成为相当普遍的社会思潮。同时,字画的商品化经营机制也已在东南都市特别是宁、苏、杭、扬等城市确立,于是就产生了一些为以前“高雅”的文士所不齿的市民艺术家。唐伯虎的家庭本属于市民阶层,与商业经济有着密切关系,他本人又从小受到封建礼法的歧视,长大后又罹受科举冤狱,因而很容易对传统的价值标准、社会规范产生怀疑,从而站到与传统观念相背离的立场,加入市民艺术家的行列。字画在迂夫子眼中,是“无价之宝”,只赠与知音,不卖与商客。而在市民艺术家们眼中,则是商品。他的朋友徐应雷在《唐家园怀子畏》之五中写道:
不买青山隐,却写青山卖。
物外有知心,人间徒问画。
就写出了字画的买卖关系。人间俗子只知道用钱来买画,尽管艺术家寄会心于物外,仍然对艺术女神是那样痴迷,那样一往情深。
为什么唐伯虎要建造桃花庵别业呢?这动机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态度呢?他有一首脍炙人口的《桃花庵歌》可视为对这些问题的回答: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忒风颠,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首长诗写得痛快淋漓而又明白如话,它告诉我们:一、建庵动机是为了及时行乐,老死花酒,死而无怨,这是一种非功利的人生态度;二、“摘桃花”与“写青山”一样,都是指写生作画,作者醉卧桃花丛中,做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充满了艺术气息和唯美色彩;三、“酒盏花枝”傲视“车尘马足”,反映了作者背时傲俗的生活态度。这首长诗无异于一篇宣言,伯虎宣告自己已获得彻底解脱,他将要不惜以标新立异、惊世骇俗之行,追求个性自由了!
由于桃花庵景色幽美,唐伯虎又豪爽好客,这里自然成了他与朋友们聚会之所。袁袠《唐伯虎全集序》说:“(伯虎)筑室桃花坞中,读书灌园,家无儋石而客尝满座,风流文采,照映江左。”祝枝山《唐伯虎墓志铭》说:“沼圃舍北桃花坞,日般饮其中,客来便共饮,去不问,醉便颓寝。”从这些记载,可以想见当时桃花庵中高朋满座、文采风流的情况。经常参加聚饮的有徐祯卿、文徵明、王宠、钱仁夫、周臣、王鏊等,都是当时江南的一流名士。其中来往最多、最不拘形迹的是祝枝山。
祝枝山三十三岁中举后,会试多次,皆不得一第。后来补官广东兴宁知县,又做过通判之类的小官。这时他已回苏州,卖诗卖字,也加入市民艺术家的行列。祝枝山比伯虎年长十岁,绝顶聪明,《明史》说“枝山生五岁,便能作径尺字。九岁能诗,少长博览群籍,文章有奇气。当筵疾书,思若涌泉”。当然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才子了!然而枝山的尊容却令人不敢恭维,六指头、络腮胡子,斜眼再带近视,整日腰间系着一个单照。所谓单照,类似现今的眼镜,就是用一片圆形水晶,四周镶上铜框,下面装上小柄,遇到“视而勿见”的时候,一眼开一眼闭地隔着单照瞧上一瞧,便能“一目了然”。祝枝山与伯虎一样迷花好酒,同是江南才子,亲密朋友,却一丑一俊,相映成趣,故而民间传说中唐祝逸事最多。徐应雷有《唐家园怀子畏》五首,其中之二、之三就是记的桃花坞聚饮:
盛暑断不出,门外有车马。
公卿排闼入,**松竹下。
名士故逃名,谁与共明月。
夜半闻叩门,知是祝希哲。
在大热天,他们在桃花庵松竹荫下歇暑,官吏来慕名求画,就**相见。多么高傲!到夜深了,谁来与伯虎一块赏月呢?桃花庵响起了叩门声,伯虎一听就知道是老祝。多么默契!这是一种“真名士、自风流”的生活,江南才子们如鱼得水,乐此不疲。他们聚会在一起做些什么事呢?
第一件事是肆意畅饮,杯觥交错,长啸高谈,然后在酩酊大醉中,乘着醺醺然的醉意进行超尘脱俗的精神追求,吟诗作画。这种文酒之会源于东晋王羲之等人“一觞一咏”的兰亭雅集,原本是江南文士的特产。唐伯虎有首《雨中小集》,记叙了聚会的进行过程:首先请仆人穿着烟蓑雨笠,持请柬去请客人来参加聚会。客人到齐后一边蕉窗听雨,一边剥蟹饮酒,作诗论画。座中有村学究,也有老和尚,酒筵散后已是夜深,大家才“夹堤灯火棹船回”。今存唐伯虎及其师友集中,尚有不少以桃花庵聚会为题材的诗歌,如伯虎《社中诸友携酒园中送春》《雨中小集》《桃花庵与希哲诸子同赋三首》,王鏊《过子畏别业》、王宠《九日过唐伯虎饮赠歌》《唐丈伯虎桃花庵作》、袁袠《桃花园宴》等,可见盛况一斑。
唐伯虎是个生**花的人。他爱花,更爱月下之花。他觉得如水的月色倾泻在鲜艳缤纷的花枝上,具有一种梦幻般的情境。他曾效连珠体作了《花月吟》十一首,七律八句,每句都有“花”字“月”字,却又流转自如,显示了很高的文字技巧。如第一首:
有花无月恨茫茫,有月无花恨转长。
花美似人临月镜,月明如水照花香。
扶筇月下寻花步,携酒花前待月尝。
如此好花如此月,莫将花月作寻常。
桃花庵不仅有千树万树红灼灼的桃花,伯虎还在庭前种了半亩牡丹,花开时,花香蝶舞,流光溢彩,伯虎就邀祝枝山、文徵明等人赏花饮酒,从早到晚,吟诗作画。及至暮春花落,伯虎面对地上缤纷的落英,不禁流涕痛哭,叫小僮将花瓣一一细拾,盛在锦囊里,葬于药栏东畔。对于这种“前无古人”的惊世创举,吴门画派的始祖沈周写了《落花诗》三十首以纪盛,伯虎也写了三十首和诗,其中说:“春尽愁中与病中,花枝遭雨又遭风。鬓边旧白添新白,树底深红换浅红。”原来,伯虎把花与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人罹愁病,花遭风雨;头上白发,树底落红。难怪他在为落花而痛哭,要怜芳骸而葬之了。我以为,这种畸人怪行,只是从世俗观念看是畸形异态,从思想深层看却是正常而健康的。著名的现代日本画家东山魁夷在散文《一片树叶》中说:
无论何时,偶遇美景只会有一次。……如果樱花常开,我们的生命常在,那么两相邂逅就不会动人情怀了。花用自己的凋落闪现出生的光辉,花是美的;人类在心灵的深处珍惜自己的生命,也热爱自然的生命。人和花的生存,在世界上都是短暂的,可他们萍水相逢了,不知不觉中我们会感到一种欣喜。
这段话很精警,发人深思。东山魁夷的“欣喜”与唐伯虎的“悲哀”,在本质上是息息相通的,东山魁夷是唐伯虎真正的异代异国知音!
喝醉了酒,就会做出一些酒气醺醺的事情。有时,伯虎乘着酒兴,骑着一匹白色的骡子,在月光下嘚嘚嘚嘚地走过阊门木板吊桥,赶到虎丘,是去凭吊吴宫的遗迹,还是探寻云岩寺塔的清梦?只有他自己知道。传说有一次吴县县令要收采虎丘春茶,命令衙役带着差牌,严督云岩寺僧照办。衙役需索得很苛刻,寺僧无法应命,衙役就将住持捆到县衙。县令大怒,打了三十大板,将住持押在各要道号令示众,以示惩戒。云岩寺的和尚很惶恐,无计可施时想到了县令很看重唐伯虎,就集积了银钱,求伯虎帮忙。伯虎谢辞了银两,乘醉出游,走到示众的住持跟前,在他颈上的木枷上戏题一绝:
皂隶官差去采茶,只要纹银不要赊。
县令捉来三十板,方盘托出大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