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的绘画创作,山水画占主要地位。他从周臣那里继承了李成、范宽和南宋四家的传统,对元代赵孟、黄公望、王蒙等的画法,也经过苦心研究。前人评价他“青出于蓝”,认为他虽然取法宋元诸家而能有所发展,在技法上能融会贯通,自成秀润、缜密、流丽的风格和面目。无疑,伯虎这次漫游名山大川,广泛地体验了丰富的社会生活,深刻地观察了雄丽的自然景色,对其绘画艺术是影响至巨的。
漫游中,伯虎以一种极富于色彩的眼睛看世界,对于大自然中春光明媚、绚丽滋润之境,有一种深刻的自觉的感应。如以下两首小诗:
燕子归来杏子花,红桥低影绿池斜。
清明时节斜阳里,个个行人问酒家。
红杏梢头挂酒旗,绿杨枝上啭黄鹂。
鸟声花影留人住,不赏东风也是痴。
色彩绚丽,轻灵流转,我们参看他传世的画作《山路松声图》《青山伴侣图》《骑驴归思图》等,即可体会到伯虎那种来源于现实生活的敏锐的色彩效应。
在流连山水之中,伯虎也渐渐学会用真正内行的眼光,亦即用读画的眼光和读诗的眼光来观察山水,如他在游览齐云岩时,感觉到“霜林着色皆成画,雁字排空半草书”(《齐云岩纵目》);在旅滨长江时,观察出“寒梅向暖商量白,旧草吟春接续青”(《闻江声》)。像以上这些诗句,是地道的艺术家的诗句。用读画和读诗的眼光来欣赏山水,实际上已经相当于用一种哲学的眼光看山水,亦即将中国艺术精神,融入山水审美的境界了。
总之,这次漫游对于伯虎日后在绘画上打破前人陈套,尤其是变化南宋院体风致,是很有作用的。我们欣赏伯虎的山水画,不论峰峦水口、树石林泉和点缀的人物、屋宇等等,都画得现实具体,使人看了,感到可游可居。尤其如代表作《江南农事图》,以异乎寻常的工细笔法,描绘了初夏时节南国农村的自然景色和种种农事活动,上边题诗:“四月江南农事兴,沤麻浸谷有常程。莫言娇细全无事,一夜缲车响到明。”说明伯虎对农民的生活有一定的了解,并怀有一定的感情。这正是师法造化的结果,和前人一些“足不出里闬”一味摹古的山水画是不同的。
二
闲居嗒嗒醉呜呜,转觉微情与世疏。
——徐祯卿《赠唐居士》
也许是大半年的监狱生活的摧残,也许是长期营养不良,也许是这次浪游旅行的劳累,唐伯虎回到家中就病倒了,缠绵病榻,数月之后才渐渐痊愈。
病愈后,伯虎就鬻画卖文,维持生计。他这样做的直接目的有两个:一是他天性醉心艺术,笔墨丹青是“自适”“适志”的最好手段。二是苏州不仅风物宜人,而且工商业、特别丝织业发达,商贾聚集,有些商人富可敌国。这些商人们为了美化精巧的园林,附庸风雅,也就肯花高价购买字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带动了一般市民对艺术品的爱好和收购。于是苏州产生和汇集了很多艺术家(特别是市民艺术家),成为当时全国屈指可数的最大的字画市场。他出卖字画,能够自食其力,“不使人间造孽钱”,维持一家生计。
这时候,舆论已经逐渐往同情他的一边倾斜。诚如他在《题浔阳送别图》中所感慨的:“是非公论日纷纷,不在朝廷在野人。”一般老百姓本来就喜爱唐解元万丈才华,钦佩唐解元的满腹学问,现在慢慢知道他所受的冤枉后,都同情他,为他说话,买他的字画。相反,对诬陷他的都穆,虽然得做高官,大家还是鄙薄和厌恶。加之这时伯虎的字画已渐臻佳境,他书学赵孟,而能自出机杼,特别是行书妩媚俊逸,为世所称;绘画路子也很宽,山水、人物、仕女、花鸟,均不同流俗,高视阔步于一时。因此,向他求购书画的人不少,有时还感到应接不暇,不得不请老师周臣代笔。这种自食其力的砚田生涯,伯虎一直坚持到离开人世。
在这段时期,唐伯虎的家庭成员发生了一些变化。
伯虎原配徐氏,徐氏亡故后曾续弦,出狱后“夫妻反目”,续弦离去。这次浪游归来后他又娶妻沈氏。这就是祝枝山《唐伯虎墓志铭》中所谓“配徐继沈”中之“沈”。因文字资料缺乏,我们已不可得知沈氏的基本情况,只知道她排行第九,人称沈九娘。然而伯虎诗词流露出,和沈氏是感情融洽的。《感怀》诗云“镜里形骸春共老,灯前夫妇月同圆”,“月圆”自然是美满的象征。《偶成》则直接描述了这对贫贱夫妻的生活:
科头赤足芰荷衣,徙倚藤床对夕晖。
分咐山妻且随喜,莫教柴米乱禅机。
“随喜”是佛教用语,谓见人做善事而心中欢喜。《胜鬘经》:“尔时世尊于胜所说摄受正法大精进力,起随喜心。”伯虎用在这里,有些随遇的意思,是说要妻子随遇而安,不要为柴米生计发愁而扰乱了平静的心绪。看样子,沈氏是一位贤惠温顺、多少有点安命的女人。
伯虎与沈氏生有一女,后来嫁给横塘王家村雅宜山人王宠的儿子王国士。伯虎与王宠是诗文朋友,又成了儿女亲家,真可以说是翰墨姻缘了。
就在伯虎与沈氏婚后不久,唐家唯一的命脉、他与弟子重“骈肩倚之”的侄儿长民夭折了。这对于人丁不繁的唐家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伯虎曾挥泪写下了一篇词短情深的《唐长民圹志》,其中说:
长民只有十二岁,颖慧而淳笃。在父母面前注意礼貌,从来不做出仰着脸跛着脚的样子。读书一定至深夜,而兴致还很高,好像想读到天明似的。有疑问时就走来问我,此外不到别的地方去。我常常心里想:“唐氏累世积德,所做善事历历可数的已有五代了。前后街坊,都称我家为善士。苍天一定会保佑,使唐氏振兴。”及至我领解南京,不久因口舌过失而遭废弃与打击,然而还是寄希望于这个孩子。现在不幸长民死去了,又将依靠谁呢?难道是我凶穷恶极,败坏世德,而天要翦灭我的后人吗?但是,我束发行义,过着清贫的生活,兄弟和睦,没有不良的言行,仰对白日,下见先人,都无愧于心。苍天啊,您察听不聪,夺去了我的孩子,这真是为善不得好报啊!
最后,伯虎吮笔泣血命词:“冤哉死也斯童!兄弟二人将何从?维命之穷!”这一年是正德三年(1508),伯虎三十九岁。
伯虎出狱后的五六年间,在他整个生命历程中是一个调整期,对他旺盛的生命力而言是一个恢复期。这种生活是平淡无奇的,诚如他在《睡起》诗中所描述的:
纸帐空明暖气生,布衾柔软晓寒轻。
半窗红日摇松影,一甑黄粱煮浪馨。
残睡无多有滋味,中年到底没心情。
世人多被鸡催起,自不由身为利名。
心情不好,当然昏睡终日。这就正如同江河流到平旷处,流速也变慢了,姿态也平庸了,而前面纡曲处,将有岩矗立,暗礁错落,江流将会变得急湍飞花,剧响惊雷,狂怪奇险,气象万千哩!
三
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把酒对月歌》
弘治十八年(1505),唐伯虎三十六岁。这年,他打算在桃花坞筑建桃花庵别业。
苏州自古以来文风极盛,据说是因为苏州城像只文具盘,文房四宝兼具:砚台是宋公祠的方基,墨为葑门内钟楼(又称方塔),玄妙观弥罗宝阁前的半月形石水槽是水盂,定慧寺巷内的双塔是两支笔,双塔寺三间平房为笔架,于是造就了不少文才。桃花坞就在这文具盘的北边,地处阊门内北城下,宋朝时候曾是枢密章的别业。由于地土的原因,这个地方的桃花生长得十分繁盛,唐伯虎将卖画的钱建造了些亭阁,特别造了一座“梦墨亭”,纪念鲤仙赠墨之梦,请好友祝枝山题写了亭额。又添种了桃树,三四年后蔚然成林,每逢江南三月,群莺乱飞,这里“千林映日莺乱啼,万树围春燕双舞”(《姑苏八咏》之四)。桃花千树万树,如云如霞,欲烧欲燃,使人怦然心动,流连忘返,充满了浪漫气息和唯美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