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绵亘久远的瑜伽实践与瑜伽精神。[32]
3。“恐天时之代序兮,耀灵晔而西征”,如前文所述,“西部”既是文明的故乡,也是死后的解脱之地,其中尤以“昆仑神话”为代表。[33]
4。普遍存在的神秘主义对于“不死”之追求。中国之上古文化,以此一点与印度文明最为相契。恐怕篇幅过于冗长,我们仅对这一点稍加讨论。[34]
毫不夸张地说,“不死的追求”实为贯通整个韦陀灵知体系的宗义。徐达斯该著虽所涉深广,但所有篇章都隐隐指向人类古文明中的“不死”或“永生”的主题。该一主题在珠玉琳琅的《世界文明孤独史》中,统摄了诸多命题,譬如上文提及的“自我的知识”“奉爱与智慧”,“哲学就是学死”等,此犹如阿里阿德涅(Ariadne)的线团,借着它,可以步出庞大奇崛的徐达斯所构建的文化迷宫,它既指向黄帝梦游的“华胥之国”[35],也指向耶和华的“应许之地”、宙斯所在的“奥林匹斯山”,以及埃及、玛雅的“金字塔”,更指向了克里希那永恒的“逍遥居”[36]。
在中国诗人屈原之惝恍迷离的诗章《远游》里面,出现了一个“不死之旧乡”:
闻至贵而遂徂兮,忽乎吾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
王逸《注》云:
丹丘,昼夜常明也。《九怀》曰:夕宿乎明光。明光,即丹丘也。《山海经》言有羽人之国,不死之民。或曰:人得道,身生毛羽也……遂居蓬莱,处昆仑也。[37]
因为华夏上古神话遗存极少,留下来的只言片语弥足珍贵。徐达斯认为,《远游》这段话为我们探寻远古华夏的超越性世界提供了重要线索。他考证出“羽人”与韦陀神话里接引灵魂升天的大鹏鸟迦鲁达对应;而“昼夜常明”的“丹丘”指向“皇皇兮彼处无所用乎日月火光”的克里希那之居所;海上的“蓬莱”则与毗湿奴所居的“白岛”(Svetadvipa)相应,[38]至于“处昆仑”[39]更是遍及各种古代典籍与器物图案。古人以为,天有九部八纪,地有九州八柱,天之中者,北极也;地之中者,昆仑也。故拔地而起、居于天地中央的“昆仑”就构成了通往“不死之旧乡”的天梯,是各方天神或上或下的梯子。[40]
而在上古奇书《山海经》[41]里,与“不死”意象相关甚密的,则有“神药”说。神话学学者袁珂云:“《山海经》里,凡说到药处,都不是普通一般的药,而是专指不死之药。”[42]譬如《大荒南经》:“有云雨之山,有木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郭璞注曰:“言树花实皆为神药。”[43]于是,这就与印度之“amrta”神话对应起来,“amrta”佛书每译为“甘露”,其义为“不死”,最初起于印度的“搅拌乳海”[44]之神话。是故,饶宗颐先生说道:
颇疑燕齐方士当日与印度思想容有接触。以近日广州掘得船坞观之,秦汉造船业已非常发达,海外交通非如往日想象之困难。延命之方既为邹学之一端,邹书屡推及海外,方士所以向往于海上,而始皇百端以求之者,惟不死之物。《山海经·海内西经》记诸巫操不死之药,又《大荒南经》有不死之国,《梁书·刘杳传》:(沈)约又云:“何承天《篡文》奇博,其书载长颈王事,此何出?”杳曰:“长颈是毗骞王。朱建安《扶南以南记》:古来至今不死。”朱建安即朱应,此不死之国指扶难,其地向来习于印度文化。不死观念即来自梵典。《梁书·诸夷传》称其王“亦能做天竺书,书可三千言,说其宿命所由,可以为证”。《韦陀》思想最具**性者无如amrta(不死)之义,与月神之soma息息相关;燕齐方士取名为“宋无忌”,即以月中仙人自号,于此可窥古之齐学,庸有濡染于《韦陀》者,此则有待于吾人之寻绎矣。[45]
早有学者指出,“昆仑”并非一个现实的自然地理现象,而是一个幻想的人文神话地理观念。[46]正如邹衍的“大九州说”、《周易》的“河图洛书说”等。徐达斯认为,这些俱属灵知地理学与灵知天文学,也就是上古印度传承下来的韦陀宇宙图景,属于灵魂界面的超然知识与宇宙观,说白了,也就是灵魂的知识谱系。面对这种普遍存在于不同文明的知识谱系,我们也许还是要像屈原一样地发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唯有指向灵魂的知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问”。[47]对于中西印文化之精义具有通盘慧见的徐梵澄先生解答道:“唯有返求诸己,觉自内心,常养灵明,不枯不竭,则真理层出,大用无穷,宝珠在衣,灵山不远,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竟可得其向导,臻至圆成,要之希圣,希天,终必发蒙乎内心矣。”[48]而徐达斯则似乎不满足于此,他所提供的解答,直指“宇宙—神—人”圆融并在的神圣的那一维。
四
韦陀灵知的核心信息之一,是上古所有民族皆以祭祀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天人关系”,也就是“灵性世界”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彼此化育参赞之关系。“人”的知识若借着“反求诸己”之冥想而得以体认,那么“天”的知识呢?于是,我们必须追问,何者谓之“天”?即所有“天梯”之构建最终指向哪里?韩国学者方善柱指出:
中国人也相信昆仑山处在世界的中央(《括地象》曰:“……盖天地之中”)。古代中国人也相信北极星处在苍穹的中央(《论衡·说日篇》引邹衍云:天极为天中)。北斗七星处在昆仑山的西北隅(五横维,其西北之隅——《淮南子·地形训》)。又:《海内西经》说昆仑山是“百神之所在”。《昆仑记》说:“太帝之居。”而《史记·天官书》说,北极星是“天极星,太一常居也”。[49]
所有“天梯”之构建最终指向“太一”!而“太一”谓何?[50]功力深湛的丁山先生很多年前就写出了一篇宏文《吴回考》,他将屈原的《天问》与《创造赞歌》[51]加以比较,很好地解决了“太一”(也就是“彼一”)的身份问题:
其初无无(asat)亦无有(sat),无空界,亦无其上之天界,曾有何物掩蔽之耶?在何处耶?谁拥护之耶……其时无死亦无不死,无昼与夜之表现,独一时之彼(TadEkam)无息而自呼吸矣,彼外曾无何物之存在。[52]
即先于有、无之界域的至高存在。徐达斯将郭店楚简的《太一生水》、楚帛书《创世篇》与印度的《摩诃那罗衍那奥义书》比较,得出“彼一”或“太一”即创世人格神:那罗衍那(Narayana)。也就是对应于毗湿奴创世的三重化身:原因之洋(KaranadakshayiVisnu)、孕育之洋(GarbodakshayiVisnu)与牛奶之洋(KsirodakshayiVisnu),构成了一个无比宏伟的原始混沌大水之创世论。而其根源却是至尊人格神克里希那:
半神人和伟大的智者都不知道我的来历和财富,因为我在所有方面都是他们的源头……
还说:
超出这个展示和不展示的物质,还有一个永恒的、不展示的自然。它至高无上,永不毁灭。当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被毁灭时,那个永恒的自然依然存在着。那个被韦檀多主义者描述为不展示和绝无错误的自然,那个被称为至高无上的目的地,那个到达后永不返回的地方,就是我至高无上的住所。[53]
所以,若要获得“天人”之连接,必须找到宇宙之中心,如昆仑、迷卢等神圣的山,它们可以通往永生不死的天界。然而,诚如古代诗人所云:“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人间的盼望毕竟无法借着幻想达成,于是,人们提出了“中心象征说”。比较文化学巨擘伊利亚德在《永恒回归的神话》中即持此论,譬如神山、圣城与王居,以及寺庙宝塔等,都是宇宙之轴,为天地人三界交会之神圣地带。美国汉学家艾兰研究了中国商代的宇宙观后指出:
爱利德(伊利亚德)的理论在很多方面与中国传统历史学家的思想互相吻合。说服“中国人”去相信中心象征的重要性未免显得多余,他们称自己的国家为“中央之国”……人立足于大地之上,他怎么来看宇宙呢?二元对立显然不够了;东,意味着西;东西,意味着南北。人只有立于环形之轴,或四个方向的中央,最易取得和谐之感……从宇宙学上看,人除了意识到两度空间外,他当然还意识到第三度空间,即上和下。……爱利德理论中的这座中央神圣之山既是天堂与地界的交点,也是天堂、地界、地狱的会合处。[54]
与《薄伽梵歌》相比,因为失落了超越于“超灵”的“薄伽梵”维度,《老子》现出更强的非人格色彩和入世基调,《老子》之道所翱翔的空间依然在天地、物质世界之内,一个超越于物质世界的灵性世界、灵魂的故乡并不曾出现,一个超越于创造之上的,作为“神爱”对象的“至高神圣者”的“薄伽梵”也不曾出现。[55]
徐达斯认为此一纵向的维度之丧失是中国文化致命的精神“滑落”。有关于此,他曾有明确的阐述:
秦汉以后的中国文化只把“道”看作宇宙、生命的本体,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个绝对本体的客观性、人格性一面,因此天道性命万物皆通而为一,本体的超越性、独立性被作用、现象埋没了,按《薄伽梵歌》的分判法,似乎应在平等一味的梵觉层面。追溯其源,是老庄一派凭空以有、无来设定体用,造成本体从人格神(上帝)、超灵(太一)向非人格梵的滑落,如牟宗三所说“从纵贯转为横摄”,由此开了华夏文化的一大变局。[56]
他把这种神圣维度的“滑落”之罪责非但指向先秦的老庄,也指向儒家,甚至指向印度的原始佛教:
佛教的虚无主义本质,否定了世界的真实性和生命的个体性,打破了宇宙—神—人共存的灵知基因。……唐宋以后华夏文化受佛教三界唯心思想的浸染,走向人极独大的道路,从以人入天逐渐演化为以人代天、以人僭天,终至以人灭天的断灭之道。[57]
类似的论述书中多有,不再细述。我相信徐达斯的思想确实触及到了存在的核心。神圣维度的非人格化所最易招致的危险,就是“人极独大”,以至物质主义乘虚而入。今日世界之礼崩乐坏、纲纪离析的格局,确实需要灵知信仰,尤为有力的即是重建人格化的神圣信仰。[58]潘尼卡以为,这是扭转乾坤的关键:
当代人的危机(同时也是机遇和使命)在于认识到属人的小宇宙和物质大宇宙不是两个分离的世界,而是同一个宇宙、神、人共融的实在,在其中,确切地说,第三个“神性”维度是统一实在的另外两个维度的联结点。否则,退而图救个人灵魂就成十足的自私自利或怯懦,而投身于世界也变成了妄自尊大或自以为是。[59]
他还说道:
人不可能满足于一个无定形的梵:他们也要一个活生生的梵,纯粹的意识,完美的喜乐和至上的存在——不是作为所有存在物的某种综合,而是虽处于一切之中,但不能简单地被化成“一切存在物”的东西。[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