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个传统不仅体现了中国文化的特征,实际上也是一个更大的全球性史前雅利安文化圈的遗产。冯时先生随后的发现为我们的推论提供了考古学依据。
冯先生在北美洲印第安新石器时代的陶盘,即著名的普韦布洛刻盘上找到了与河姆渡文化陶豆上一样的四鸟运日图像。东北亚雅库特银鞭柄、东北亚图瓦皮壶上也出现了具有相同含义的图像。此外,这个灵知天文符号还出现在中国西南地区战国至西汉的铜鼓图像上。大汶口文化陶器上出现的双翼太阳图像,作为金乌负日神话的另一种更原始、朴素的表现,与西亚巴比伦、亚述浮雕上的有翼太阳似乎也完全可以联系起来。
金沙遗址出土的太阳神鸟金箔饰,无疑也属于这一古老的灵知传统。该器为圆形,内有镂空图案,外径12。5厘米,内径5。29厘米,厚0。02厘米,系用很薄的金箔制作而成。图案可分内外两层。内层图案的中心为一镂空的圆圈,周围有十二道等距离分布的牙状弧形旋转纹,呈顺时针排列,应为旋涡形太阳纹。外层图案是四只逆向飞行的神鸟,引颈伸腿,振翼飞翔,首足前后相接,围绕在内层图案周围。整个图案动感十足,将金乌负日的主题表现得神奇绚丽,淋漓尽致。同时出土的还有一件青铜三鸟纹有领璧形器,应该也是具有同一象征意义的礼器。金沙文化直接传承于三星堆文化,两处遗址里都发现了众多的表现鸟和羽人的美术品。尤其是三星堆,除了青铜人面鸟身像,还有各类造型丰富的铜鸟,几乎像是《山海经》里那个神鸟世界的复制。金沙遗址出土的一件玉人头像,鹰鼻方面,羽冠飞扬,与三星堆青铜人面鸟身像的头部造型一模一样,都是方面玄鸟、伏羲之佐句芒的形象。而三星堆文化,如前所考,与印度河的史前韦陀文化血脉相通。
作为一个灵知符号,金乌负日的图像在远古世界似乎无处不在。从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从旧大陆到新大陆,从欧亚大草原到南亚大陆,时间跨度如此之久远,空间跨度如此之广大,可能的解释是,一个不断流动扩张、不断融合互渗的超级文明圈确实存在于史前的迷雾之中。
金沙遗址出土的太阳神鸟金箔饰(左);青铜三鸟纹有领璧形器(右)
总结一下,在华夏神话体系里的伏羲,根据其所居之地,可以分为原始混沌大水里的创世神太一伏羲、北极星上的众神之主少皞伏羲以及主宰太阳的太皞伏羲,分别对应于韦陀神话体系中至尊人格主神毗湿奴的不同分身:原因海(或胎藏海)毗湿奴、北极星上的乳海毗湿奴和太阳的主宰神那罗衍那。除了创世之神伏羲、原因海(或胎藏海)毗湿奴的坐驾是巨蛇、龙,其余两个居于宇宙星体之上的毗湿奴、伏羲的分身都以神鸟、凤为坐驾,由此缥缈难征的灵知神话进入可见的宇宙空间,并与可以进行实际观测的灵知天文结合,产生了各种神秘的灵知象征符号,例如日鸟图纹、鹰猪神徽。在华夏灵知体系里,神话与天文结合的表现方式尤为突出,在长期的演化过程中,神话甚至逐渐被遗忘或删除,只剩下抽象神秘的灵知天文象征符号,为后人留下了一个个不解之谜。这种情况,似乎与人格神信仰的衰退有关。
关于龙、凤之来源,华裔东方学学者谭中教授也指出了其中之印度因素。他认为龙乃印度“龙王蛇沙”之转化与变形,其威力无比、变化多端的特征与汉语符号里的“龙”正相符合。至于凤,他引述了许慎的《说文解字》,其中说到这“神鸟”是“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见则天下安宁”。他认为,所谓“东方君子之国”,似乎与印度有关。他进而推论:“如果凤指的是印度的神鸟,那就是迦鲁达无疑了,还有《庄子》的大鹏形象也有(迦鲁达)的影子。”[265]
就造型而言,关于大鹏鸟的形象,应综合考虑古巴比伦类似神兽、小亚细亚双头鸟、亚欧草原双头鹰、拜火教鸟形神以及中原地区出土的古代文物上的相似造型。上古苏美尔英杜尔、巴比伦魔鬼拉马什图、亚述的乌迦路、雅吉利-卡雅岩壁上的主神浮雕右下角之双头鹰、阿拉卡-休於大门巨石上的双头鹰浮雕、大西域之格里芬、巴米扬东大窟券顶壁画上的祅教人头鸟、楚墓出土之彩绣三头凤等造型,似乎都有古印度鹰王迦鲁达的一丝魅影。
通天法器的奥秘
前面讲到象征北极太一的猪鹰神徽。除了良渚文化以外,在红山文化中也有诸多表现。值得注意的是,其形式又有所变异,从而为另一个重要的灵知象征符号的破译带来了线索。
分布于辽宁、内蒙古、河北的红山文化遗址出土有一种代表性礼玉,一般被称为玉猪龙。其基本特征为猪首,身体蜷曲呈基本封闭的环状,睅目,吻部前突,皱鼻,肥首大耳,背部近头处皆钻有一孔,个别的礼玉上还雕有鸟头。这类礼玉直径最大者15厘米,最小者仅4厘米。
红山文化的猪形礼玉“玉猪龙”出土于辽宁牛河梁红山文化墓葬规模最大的4号墓。墓主的身份应是具有交通天地本领的巫长一类人物。在墓主的胸前,就并排倒置着两件猪形礼玉。这两件猪形礼玉,显然是巫长沟通天地的重器。冯时先生认为猪形礼玉的猪首象征北斗,背部近头处的小孔则代表北极星。
红山文化玉猪龙(左);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的璇玑(右)
从红山文化的环形玉猪龙,发展出了龙山文化的“猪首形璇玑”。夏鼐先生在探讨璇玑的起源时,提到了辽宁长海县广鹿岛五家村出土的“猪首形璇玑”:
到了龙山文化晚期,出现了一种外缘有三处作牙状突起的玉璧。三牙的尖部都朝向一个方向,犹如儿童玩具中的风车。到西周早期墓中,仍有发现。这种玉器在发掘简报中称作“璿玑”或“形似璿玑的玉器”。
我们知道三牙斜行突起的风车形图案,在我国新石器时代并不罕见的。例如河南庙底沟型仰韶文化彩陶和甘肃马家窑文化彩陶都绘有这种图案。吴家村的这件玉器也许是受它的影响,同时它又给人以猪头的印象。[266]
据夏鼐先生考证,璇玑(即璿玑)并不是天文仪器,而是宗庙使用的礼器。龙山文化“猪首形璇玑”的“猪首”透露了璇玑与北极有关。玉璧“圆以象天”“猪首形璇玑”是否象征了以北极星为枢纽的不停旋转的天宇?
《薄伽梵往世书》第五篇第二十三章描写了一架称为豚鱼轮(梵文SsumaraCakra,Sisumala意为豚鱼;Cakra意为轮)的宇宙机器:
室利舒卡戴瓦·哥斯瓦米继续说:我亲爱的国王,在七圣贤的星宿上面一百三十万由旬(一千零四十万英里)是博学的学者描述为毗湿奴居住的地方。在那里,乌塔纳帕德王的儿子,伟大奉献者杜华仍然作为所有生物体的生命源泉居住着,这些生物体将活到创造结束。阿格尼、因陀罗、帕佳帕提、卡夏帕和达尔玛都聚集在那里向他献上敬意和虔诚的顶拜。他们以右侧朝向他环绕他。
由至尊人格主神至高无上的意志确立,杜华所居的北极星作为所有恒星和行星的中枢不断地闪耀着。不眠的、目不可见的、最有威力的时间因素使这些发光体围绕着北极星不停旋转。
当公牛们被共同套上轭拴在中间的柱子上打谷时,他们绕着中枢轴行走,不偏离正确的位置——一头公牛离柱子最近,另一头公牛在中间,第三头在外边。同样地,所有行星以及成千上万颗星星在各自轨道上绕着杜华的行星——北极星——旋转,有些高有些低。按照果报活动,他们被至尊人格神拴在物质自然的机器上,被风驱策着环绕北极星,并且将继续环绕直到创造结束。这些行星在辽阔的天上飘浮在空气中,就像有几百吨水的云朵浮在空气中,或者像巨大的syena鹰,由于过去的业报在空中高高翱翔,没机会落在地面上。
这架巨大的机器由星星和星球组成,好像一头水中的希殊玛尔(Sishumala)的形状。有时它被当作克里希那、华苏代瓦的化身。伟大瑜伽师以这种形象冥想华苏代瓦,因为它真实可见。
希殊玛尔轮构成了不朽的“通天之路”的最后阶梯
希殊玛尔形象头朝下,身体盘旋,尾巴末梢是杜华星宿,尾巴上是半神人帕佳帕提、阿格尼、因陀罗、达尔玛的星宿,尾巴根部是半神人达塔和维达塔的星宿。在希殊玛尔大约臀部的位置是七位圣贤如瓦西施塔和安给茹阿。希殊玛尔轮(SishumalaCakra)盘旋的身体面朝右侧,从阿波黑吉特到普纳尔瓦苏的十四颗星座坐落在上面。左侧是从普沙亚到乌塔茹沙达在内的十四颗星座。这样它的躯体保持平衡,两侧占据相同数量的星座。希殊玛尔后背是称为阿佳维提的星群,腹部是在天空流淌的恒河(银河)。
在希殊玛尔上颚是阿嘎斯提;在下颚是阎罗王(Yamaraja);在嘴部是火星;**部位是土星;后脖颈上是木星;在胸膛是太阳;心坎里是那罗衍那。在其心意是月亮;肚脐上是金星;在胸脯上是双子星。在叫做帕纳帕纳的生命之气中是水星,颈部是罗睺,全身上下是彗星,毛孔里是无数的星星。
构成希殊玛尔轮的至尊人格主神毗湿奴的宇宙形体是众半神人及众行星和星宿的憩息所。一天三次——早上、中午、晚上——唱颂这首曼陀罗,崇拜那至尊者的人定会免除一切罪恶的业报。人若一天三次只向这个形体顶拜,或记忆这个形体,他最近的一切罪业都将被消除。
这架无与伦比的机器由宇宙众星及其诸神构成,形如首朝下、尾朝上的海豚(或盘绕的蛇,因为它的另一个名字是KundaliniCakra,即灵蛇轮),以北极星为中枢不停旋转,犹如车轮。这个至高无上的宇宙形体不就是玄妙莫测的“璇玑”吗?
由此看猪首形璇玑,则猪首象征帝车北斗,同一方向的牙状突起象征旋转飞翔的鸟翼——那是居于北极星的众神之神太一、毗湿奴的坐驾迦鲁达的羽翼,因此也是旋转不息的宇宙之轴北极星的象征符号。“璇玑”事实上是鹰猪神徽的立体模型,当北极星(以鹰为象征)驾驭北斗(以猪为象征),带动众星在时空中展开旋涡式运动时,就形成了轮或璇玑的图像。安徽含山凌家滩鹰猪神徽,玉鹰胸口的九宫图外还围有一圆环,这个圆环可能就是最早的璇玑图案。而北极星与北斗的关系,被用猪首构成的鹰翅极富创意地表现了出来。
希殊玛尔轮的形象被喻为海豚,有时也被喻为灵蛇(kundalini),或当作至尊人格主神毗湿奴的庞大宇宙形体。瑜伽士认为冥想或崇拜这个玄秘的形象能消除恶业,得到解脱,帮助他们与至高无上的神克里希那相沟通——这恐怕也是华夏的巫师将璇玑作为礼器或通天法器的原因。如果璇玑确实是希殊玛尔轮的象征物的话,那么使用这件法器的巫师,将能获得周天诸星、诸星之主太一,甚至伏羲的源头——华胥即最原始的至高神圣者克里希那、华苏代瓦——的加持。无怪只有群巫之长才配持有如此最高规格的法器。
最重要的是,希殊玛尔轮构成了一条称为“Arcir-adi”的不朽的“通天之路”的最后阶梯。《薄伽梵往世书》如是记载:
藉着灵知的力量,瑜伽士安处于对梵的觉悟,如此平息一切物质的欲望。接着,瑜伽士便放弃物质的身体。方法是以脚跟堵塞肛门,将生命之气流经六个重要的部位,逐一提升。
冥想中的瑜伽士把生命之气慢慢地向上推,从肚脐推到心脏,从心脏推到胸膛,又从胸膛推到腭根。他必须用智慧去找出正确的部位。
然后,瑜伽士要把生命之气上推,直至两眉中间,跟着,他一边堵塞生命之气的七个出口,一边要保持重返灵魂故乡、回归至尊神的目标。如果他完全摆脱了一切物质享乐的欲望,生命之气便直冲出脑孔。放弃种种的物质联系,他将到达至尊者。
这个希殊玛尔轮是整个宇宙旋转的枢轴,称为毗湿奴(胎藏海毗湿奴)的肚脐。只有瑜伽士能超越这个希殊玛尔轮,到达玛哈尔珞伽(MaharLoka,即圣贤珞伽),净化了的圣哲如布黎古(Brghu)享受长达四十三亿太阳年的寿命。就算处于超然境界的圣贤也崇拜这个星宿。
在整个宇宙最后毁灭的时候(梵天寿命终结),一道来自宇宙底部的火焰从蛇沙的口中喷出。瑜伽士看到宇宙中的所有星宿都将烧成灰烬,便乘坐由伟大的灵魂所使用的飞行器飞往萨提雅珞珈(SatyaLoka),那里居民的寿命计为十五兆四千八百亿太阳年。
在那个萨提雅珞珈,没有悲伤、年老,也没有死亡。有些时候,出于纯粹的知觉,其上的居民会对那些受制于物质世界中无法超越的苦恼、没有践行瑜伽之道的人产生怜悯,除此之外,那里没有任何种类的苦楚,因此也没有任何种类的不安。
瑜伽士在抵达萨提雅珞珈后,勇猛无畏地将自我与精微的身体结合,就像与粗糙的身体相结合一般。如此他便逐一从土到水,从水到火,从火到光,从光到气,从气到以太,经过不同的生存形态。
如此,瑜伽士便超越各类感官的精微对象:他以嗅超越气味,以尝来超越味觉,以见来超越视觉,以触来超越触觉,以与以太的认同来超越听觉,并且以种种物质活动来超越其他的感官。
瑜伽士如是超越了粗糙形式和精微形式的各层覆盖后,便进入自我的层面。在那状况之下,他把物质自然的属性(愚昧及**)融会入中和点,因此而达到善良属性的自我。此后,一切自私假我便融会入大实体(Mahatatva),他达到了纯粹自觉之点。
只有净化了的灵魂能够以完全的喜乐和满足,在他的原初地位中达到与至尊人格神同游的境界。谁若能够重建这种完美的神爱,便不再受这个物质世界的吸引,永不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