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后,发现这个洞穴的农民穆罕默德告诉人们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和他的兄弟,刚刚报复了杀害他们父亲的仇敌,然后骑着骆驼去贾巴尔挖掘一种被称为“sabakh”的柔软的土壤,用这种土壤来给他们的庄稼施肥。在挖掘的过程中,他的鹰嘴锄击中了一个巨大的红色陶器罐子,这个罐子几乎有一米高。穆罕默德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打碎了这个罐子,发现了裹在羊皮里的13本莎草纸书。他将这些抄本带回家,放在炉灶的附近。
这些藏书后来被称为《拿哈玛地文库》,一共有50多篇,为13部古经典。这些古经典被认为是在基督教发展的早期,被“正统派”从基督教圣典中抹去的部分,如:《托马斯福音》《菲利普福音》和《真相福音》。这些文字以古埃及的古柯普特语言书写,因此也被称为“古柯普特语埃及人圣经”。经过研究发现,这些书籍是大约1500年前,由希腊语被翻译为柯普特语的,它们来自更为古老的典籍。这些更为古老的希腊语的典籍,曾经少量地被发现,但是都没有《拿哈玛地文库》完整。它的完成时间也有一些争论,根据历史年代推算,承载这些典籍的莎草纸和包裹它们的皮革普遍使用于公元3世纪;另一些不同意见认为,从行文来看,这部典籍的成书时间不会晚于公元2世纪。20世纪70年代,这些经书被完整地翻译出来。根据翻译的结果,人们认为,这部分的文字所记载的,是有关基督神性的讨论。
《拿哈玛地文库》的发现革命性地改变了以往对诺斯替思想的研究主要依赖教父文献的状况,堪称人类历史上的重大考古发现,为我们全面了解诺斯替思想提供了客观、完整、权威的资料。
透过诺斯替派留下的古老莎草纸书,我们又一次找到了韦陀灵知文化基因,一种与后世启示性宗教例如基督教、伊斯兰教所宣说的完全不同的宇宙—神—人关系,它触及到了灵知基因的核心部分。
首先,《拿哈玛地文库》将上帝分成了两个,即作为至高神圣者的上帝和作为造物匠的上帝。
在诺斯替主义的神话中,至高神圣者的超越性、独一性和不可知性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强调。首先,至高神圣者是超人间的,它所寓居的领域完全处于物质宇宙之外,与人类所居住的世界有着不可测度的距离;其次,至高神圣者是独一的、非宇宙甚至反宇宙的,对这个世界及其所有附属而言,至高神圣者在本质上是“他者”(other)和“异在者”(alien)、“异在的生命”(alienLife);再次,由于其存在的超越性和他者性,由于它不能被自然揭示和显明,至高神圣者自然而然地未被认识、不可言说、超出人类的理解力从而不可认识。当然,由于启示或秘传的缘故,对至高神圣者有着许多肯定性的描述和比喻,比如,光、生命、灵、父、善,但关于至高神圣者的描述大体上都必须以否定的形式进行。
不过,至高神圣者并不孤独,因着其内在的多样性,其内部会发生流溢,这种流溢有时被以精细的辩证法来描述,但更多的时候是被以相当自然主义的神话方式(比如,性)来描述。结果,围绕着至高神圣者的是其永恒的、分等级的流溢物,它们实体化为半位格性的永恒存在物,即“移涌”。这些有着高度抽象名字(主要是精神特性的)的移涌与至高神圣者一起组成了神圣领域的等级体系:普累若麻(即充满或圆满,plentitude或fullness)。
对于薄伽梵或至尊人格主神克里希那的超越性、独一性和不可知性,古老的韦陀典籍不厌其烦地作了种种描述和赞美。没有任何物质品性的至尊人格神及其远离物质世界的灵性世界都属于不可思议(Atya)的范畴。
《薄伽梵往世书》第二篇所记载的宇宙造物匠梵天的祷文,是一段非常典型的对至尊人格神的超越性、独一性和不可知性的描述:
作为造物匠的上帝
我亲爱的主啊!至尊人格主神啊!超灵啊!所有神通力量的主人啊!你以瑜伽摩耶(Yogamaya)的能力展示你的分身,却没有人能够明白你的扩展,也没有办法加以解释。这些分身遍布三个世界。
科学家、学识渊博的人估计一个星球的原子构造也办不到。就算他们可以数出大气间雪粒的分子,数出太空里星星的数目,也无法估计你怎样降临这个地球,怎样降生这个宇宙;还有,你无数的超然能量和品质,也超乎他们的估量。
至尊人格主神与存在的一切都全然不同,没有人能估计至尊人格主神的能力及存在。
我的主,你是无限的,没有人估量过你能力的幅度,我以为就是你也不知道自己潜在能力的范围。无限的星宿就如原子一样漂浮在太空间;探究、找寻你的吠檀多学者,却发现每一件事物都有别于你,所以,最后便只好断定你就是一切。
至尊人格主神超越于一切人与诸神之上,乃是绝对的“他者”。
克里希那是一切半神的主人,包括梵天、湿婆和在宇宙里的毗湿奴。因此,没有人和他相等,没有人比他伟大。他圆满具足,拥有六项富裕。所有负责管理每个宇宙的半神人都虔敬地顶礼膜拜他。真的,他们头上的盔冠,因为印上了至尊主的莲花足印,变得美丽非凡!
作为最根本的特征,与诺斯替的至高神圣者一样,至尊人格主神克里希那并不直接参与宇宙的创造或毁灭,而是在无限的灵性世界以其爱的能量展示超然的逍遥。
超越性的爱和美,构成了“光”“生命”和“灵”,乃是至高神圣者以及至尊人格神薄伽梵的终极特征。在这种超越尘世的审美观照中,神不再是宇宙的主宰或诸灵的统治者,相反,克里希那成为了个体灵魂或其奉献者(Bhakta)的儿子、朋友乃至情人。于是,一切对造物主的恐惧、敬畏不复存在,神与人之间流淌的只剩下纯粹的爱。
为了增长其喜乐和美善,至尊人格神克里希那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将自己“扩展”(expansion)为无限多的形象。最初的四重扩展是华苏代瓦、商伽萨那(Sankarsana)、钵罗度牟(Pradyumna)、阿尼鲁陀(Aniruddha);接着华苏代瓦将自身扩展为三,即Kesava、Narayana、Madhava。商伽萨那、钵罗度牟、阿尼鲁陀也同时各自扩展为三,如是一共扩展为12个形象,成为分掌12月的御神,称为维巴瓦-维拉萨(Vaibhava-vilasa)。除此之外华苏代瓦、商伽萨那、钵罗度牟、阿尼鲁陀又各自扩展出8个维拉萨-木尔提(Vilasa-murti)形象,这样重重扩展下去,以至无限。这些形象分有至尊人格主神的部分神性,围绕着克里希那所在的最高灵性居所歌珞珈(Goloka),分住于灵性天空无数的无忧珞珈(VaikunthaLoka)之中,从而造就了灵性世界——灵魂故乡的圆满和辉煌。“扩展”之说明显相当于诺斯替提出的所谓至高神圣者的“移涌”概念。
出现了一朵灿烂的云彩。他说:“让一个天使成为我的使者。”于是从云端里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天使——大彻大悟的自生之神。因为他,另外四个天使从另一朵云彩里显现,他们成了自生之神的使者……他根据神灵的意愿,在永不败坏的一代中出现了七十二个光明体。七十二个光明体中的每个又根据神灵的意志,创造了五个光明体,在永不败坏的一代中一共出现了三百六十个光明体。十二个光明体的十二个爱安(aeon)组成了他们的圣父,每一个爱安有六重天,因此十二个光明体共有七十二重天,每一重天有五重苍穹,因此一共有三百六十重苍穹。
这种几何级数式的扩展方式,显示出诺斯替主义与韦陀灵知的传承关系。
在韦陀灵知体系中,至尊人格主神克里希那远远超越于物质宇宙,作为“造物匠上帝”的神是至尊人格神克里希那的“化身(Avatara)”,即“降临者”。从克里希那的“扩展”之一商伽萨那,“降临”了“主宰化身”摩诃毗湿奴(Mahavisnu),创造出时间、自然、因果、心意、自我、五大元素、三种自然形态、感官和物质宇宙。创造完成之后,由于业力未了,众生便被摩诃毗湿奴以目光的神力投入了物质宇宙的子宫之中〔人格化为摩耶女神(MayaDevi)〕。从此,众生就被禁锢在这个犹如监狱般的物质世界里接受惩罚和苦难的无尽磨炼。
摩诃毗湿奴在呼吸之间,于原因之洋中创造了无数如气泡般的宇宙。每个宇宙为八重物质能量(土、水、火、空气、以太、心意、智性、假我)所覆盖。接着,摩诃毗湿奴分身为“胎藏海毗湿奴”,孕生了宇宙的第一个生物梵天,梵天创造了诸神及众星,而诸神繁衍并统治着人类乃至其他一切生灵。
诺斯替主义在其关于宇宙和人的本性的核心思想里,也指出宇宙和人由恶而生,被另一个主宰物质宇宙的造物匠上帝所操纵。
造物匠上帝及其主宰们所统治的物质宇宙就是人类生活的具体环境,其中的地球如同囚禁人的监狱。围绕和居于地球之上的通常有七重天,它们同心圆式地排列成紧密的封闭系统。另外,环绕在七个同心圆之外的第八重天介于这个物质宇宙和上面的普累若麻之间,并不属于造物匠上帝及其主宰们的领域。诺斯替主义的宇宙论具有显然的独特之处:七重天中的各种事物都服务于把人与超越性上帝分离开来,不仅仅借着空间的距离,而且还通过主动的恶魔力量。
七重天分别是造物匠上帝及其主宰们的宝座所在,对于诺斯替主义者来说,这些统治者如今成了希伯来上帝的同义词。他们集体统治着自己(或最高统治者)创造的世界,并且各自在自己的那重天充当这宇宙监狱的典狱长。他们用以专制统治的世界规则被称为命运(fate),这不仅是物理上的自然规律,也是道德上的正义律法;道德上的正义律法出自造物匠上帝或其主宰们,借着报复和惩罚的威胁,目的在于禁锢人,就如同物理上的自然规律借着必然性力量所做的一样。作为自己那重天的守护者,每个主宰挡住死去灵魂往上攀升的通道,以阻止他们逃离世界和返回神圣领域。
还是在《犹大福音》中,耶稣与门徒进行第一次对话之后,他离开了。次日早晨,门徒们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干了些什么。耶稣告诉他们:“我到伟大的、神圣的另一代那里去了。”当门徒们询问那一代的情况时,耶稣嘲笑了他们,对他们说:“你们为什么在自己心里去想这强大的、神圣的一代?我实话告诉你们,没有一个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会看到那一代,没有任何星球上的安琪儿会统治那一代,没有一个凡人能够与它沟通。”
耶稣所谓的秘密知识就是关于这个灵性王国以及至高神圣者的知识。而门徒们所理解和膜拜的上帝依然是希伯来式的“造物匠上帝”,所以耶稣嘲笑了他们。
似乎只有犹大有资格得到耶稣——光明使者——的秘传,了解这至高无上的机密。
《犹大福音》中,耶稣这样对他唯一真正的使徒犹大说:“来,我要将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教给你。有一个伟大的、无限的疆域,没有任何一代天使知道它的范围。在这个疆域里有一个伟大的无形的神灵(Spirit),没有一个天使的眼睛看见过它,没有一颗心灵的思想领悟过它,它从来没有被用任何名称称呼过。”
我们要知道,在康斯坦丁定教之前,是诺斯替主义而不是保罗的“愚拙”代表了基督徒的主流思想。也许,《犹大福音》中的耶稣才是真正的耶稣。而保罗,本该在耶稣的嘲笑之列。无论如何,诺斯替教中的耶稣与基督教中的耶稣大相径庭,他并非《旧约》中那位上帝的儿子,而是至高神圣者的光明使者。
但另一方面,与诺斯替主义绝对的二元论不同的是,韦陀灵知体系对“神性”问题采取了一种更加圆融的不二论:即造物匠上帝与至高神圣者既有区别,但又是一体,因为造物匠上帝本身就来自于至高神圣者。在韦陀灵知看来,造物匠上帝只是执行了至高神圣者的旨意,担任了监狱建造者和典狱长的职务。而监狱是必要的,罪犯必须受到改造才能得以新生。从根本上来说,恶或摩耶本身就是至高神圣者的仆从。这显然避免了诺斯替主义将善、恶对立的极端主义倾向。
那么为什么要设监狱?为什么要惩罚?至高无上的神灵,为什么会创造一个充满苦难的人类监狱呢?这取决于宇宙—神—人关系中的第三维——人的本性。苦难来自于人的无知(avidya)。个体生命的本性是属神的灵魂,而不是属世的躯体。当个体生命由于自私,忘记了与至尊人格神的关系,便产生了堕落,成为宇宙罪犯,永恒地被囚禁于躯体和宇宙之中。正如政府建立监狱的目的并非出于私意,而是维持秩序的必要手段;神创造了宇宙,监禁违反宇宙律法的人,既是为了维护宇宙律法,也是为了改造灵魂。对于处在无知之中的罪犯来说,苦难和惩罚是必要的;但对于觉醒的灵魂而言,苦难不复存在,因为苦难仅仅与躯体有关。
强调灵魂与身体、宇宙的绝对分离、绝对异质,也是韦陀灵知的重要特征。《薄伽梵歌》认为灵魂被由土、水、火、空气、以太组成的粗糙身体,和由心意、知性、假我组成的精微身体所覆盖、束缚、囚禁,失去了与其源头——至尊人格神及其灵性世界的联系。
因此,灵魂(灵)应该借助瑜伽之力,获得灵知,进而脱离粗糙身体(体)、精微身体(魂)的囚禁,独立不羁,超越物质世界的迷幻,回归他的起源或故乡至高神圣者的灵性王国,在那里得到一个完全灵性的形象,从而再也不必返回灵魂的监狱——物质世界。
我们在《犹大福音》和诺斯替的一支——摩尼教——的文献里甚至可以看到《薄伽梵歌》式的名句。《犹大福音》中耶稣对犹大说:“但是你将胜过他们所有的人。因为你将牺牲那个衣被我的人。”“衣被我的人”直译意为“那个承载我的人”。这里用了一个科普特文中的希腊文借词EtpΦopeimmoel。耶稣指示犹大帮助他牺牲这个衣被或承载耶稣神灵的肉体。在犹大的帮助下,耶稣肉体的死亡被视为囚禁在肉体中的神灵的解脱。因此,在基督教中被视为叛徒的犹大,在《犹大福音》中却胜过耶稣的十二门徒,是唯一能理解灵魂真相的弟子,被委以帮助耶稣解脱的重任。《犹大福音》的结尾是:犹大收下一些钱,把耶稣交给一些犹太教的高级祭司,并无耶稣复活之事。因为耶稣摆脱肉体唯恐不及,何来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