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着冰块过来的。”
“踩着冰块过来的?”在场的人异口同声。
“是的,”女人说,“上帝保佑我,没有别的法子呀!”
“你原先是奴隶吧?”伯德先生问。
“是的,先生,我原是肯塔基州一个人的奴隶。”
“他待承你不好?”
“不,先生,他是个善良的老爷。”
“你家太太待你不好?”
“不,先生——不,我家太太对我一向很好。”
“那么,是什么让你离开一家好人家而逃跑,去经历这样的危险呢?”伯德太太问。
“因为,他们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想卖掉他,把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卖到南方去,夫人。不过,听老爷对太太说,他这是没法子的事。而且文书也都拟好了——于是我带着孩子逃了出来。”
“你没有丈夫吗?”
“有,不过他属于另一家人。他东家对他可真狠,几乎从来不让他来看我,还威胁说要把他卖到南边去,看起来我永远见不到他了!”
“那你打算到哪儿去,苦命的女人?”伯德太太问。
“但凡我知道怎么走,就到加拿大去。想必很远吧?”女人恳切地问道。
“比你想象得远得多,可怜的孩子!”伯德太太说,“不过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喏,黛娜,在你房间里靠厨房的一边给她搭个铺,我来想想她明天早晨怎么办。这会儿,千万别害怕,要信赖上帝,他一定会保佑你的。”
伯德太太又同丈夫回到客厅。她在炉火前的小摇椅里坐下来,若有所思地前后摆动着。伯德先生在客厅里大步来回走动,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这桩事真棘手!不过,太太,她今天夜里一定得离开这里。那个家伙明天清早就会寻迹来到这里。如果只是那个女人,她倒可以悄悄藏起来,可是那个小家伙,谁也不能叫他鸦雀无声地待着。事情暴露出来就糟糕透顶了。”
“今天夜里!那怎么可能?——又到哪里去呢?”
“我有个当事人叫约翰·范·特伦普,”伯德先生说,“是从肯塔基那边搬来的。他把自己的奴隶都解放了,他还在此地小河上游七英里的树林里买了一幢住宅,在那里,她绝对安全。今夜十二点,就让卡德乔尽量悄不出声地套好马车,我一路把她护送过去。然后,为了掩盖真相,卡德乔还得驾车把我送到前面那家酒馆,好搭早晨三四点钟的驿车。这样,我驾车似乎就是为了自己搭乘驿车去办公了。”
“在这件事情上,约翰,你的心肠比你的头脑更仁慈,”妻子说,“要是我对你的了解没有你自己更清楚的话,我还能爱上你吗?”参议员心里想,自己想必是个聪明人,因此,除了认认真真吩咐套车之外,又说:
“玛丽,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你再给她找些旧衣服,好吗?”说着,随手把门关上。
妻子于是忙碌起来。等屋角那座老钟敲了十二下时,只听得门口传来车轮低沉的辚辚声。
“玛丽,”丈夫说着,手里拎着一件大衣进来,“这会儿你得把她叫醒,必须动身啦。”
伯德太太赶忙把挑选出来的衣物放进一个普通的小箱子里,让丈夫派人送到车上去。随后又去叫醒那个女人。不一会儿,那女人披上她救命恩人的大氅,怀里抱着孩子来到门口。伯德先生急匆匆地让她上了车,伯德太太也紧跟着来到马车梯子旁边。伊丽莎探身车外,紧盯着伯德太太的脸庞,仿佛要说话似的。嘴唇动了两下,却说不出声来。马车立即开动驶去。
对于一位爱国的参议员,此情此景多么令他尴尬!就在前一个礼拜,他还一直鼓动本州立法机关通过法令,以更严厉地打击黑奴逃犯,以及教唆和窝藏逃犯的人!然而,无论怎么说,如果说我们心地善良的参议员在政治上犯了罪的话,那么,那一夜的颠簸苦行也足以洗刷他的罪愆了。
深夜时分,溅满泥浆的马车终于在一座宽敞的农舍门前停住。那家农舍的尊敬的主人出来开了门。
“你就是收容逃避追捕的女奴和孩子的人吗?”参议员开门见山地说。
“就是我。”诚实的约翰斩钉截铁加重了语气,答道。
于是,疲劳不堪、精疲力竭的伊丽莎,怀里抱着孩子,下车来到了门口。约翰接着打开了他们面前大厨房隔壁的小卧室,示意她进去。
“嘿,我说,姑娘,你不用怕,谁愿意来好了,我都应付得了。”他指着壁炉架上的两三支漂亮的步枪,一边说着,一边带上了门。
“哦,这姑娘真漂亮,”他冲参议员说,“咳!”
参议员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伊丽莎的经历。
“哎呀!哎呀!竟然有这种遭遇?”诚实的约翰怜悯地说,“你还是在这里过夜,天亮再走。”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参议员说,“我还得赶路。”
“呃,那好吧。要是你得赶路,那我就送你一程,指给你一条好路。这条路比你们来的那条好走。”
约翰手提马灯,指点着参议员的车子,朝他家后面的一条通向山谷的大道走去。两人分手时,参议员塞给他手里一张十块钱的钞票。
“这是给她的。”他简短地说。
“好,好。”约翰的回答也很简短。